四 漩涡岛主
侯美玉赶到白石山白石庵的时候，天色已晚。冷梅大师正和两个老尼吃饭。侯美玉又饥又渴，正好做一处吃饭。冷梅大师向两位老尼介绍说：“这是我唯一的门徒，她因去廉州一回，所以未随我身边！”其中一个老尼笑道：“想不到大师倒肯把一身绝艺传给这位白面书生？”说话颇有讥讽之意，冷梅大师随手扯开侯美玉的头巾，笑道：“你们看她是书生吗？”两个老尼吃了一惊，随即转惊为喜，夸赞道：“哟，原来是个绝代佳人！”冷梅大师说：
“正是她的美色害苦了她，俗话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此话真是不假。”接着把侯美玉被押上京让皇上选美以致途中投江自尽的经过细说了一遍，两个老尼无不唏嘘叹息。侯美玉想到自己的凄凉身世也不禁流泪满腮。
饭罢，冷梅大师问侯美玉说：“你这次到廉州有何见闻？我看你神色焦虑，似有什么心事？”侯美玉立即跪下对冷梅大师说：“徒儿有个表兄是大藤峡瑶民义军的水军将领，在珠池与官兵恶战，中了敌人的毒镖，原来守卫珠池的锦衣卫军官是点苍山白猿真人的徒弟，那镖是点苍山的百虫毒镖。如无解药，就性命不保。我是急求解药才赶来找师父的。”接着，又把遇游世乐也助瑶民军夜探珠池的事细说了一遍。冷梅大师沉吟良久，并扶侯美玉起来，无限感慨地说：“当今世道，有法治民无法治君。宦阉专权，忠臣枉死，恶吏横行，民不聊生。国外强夷对中原虎视眈眈。正统十四年，瓦刺头人也先在土木堡之役虏去明朝皇帝英宗朱祁镇，后来英宗获释归来，兄弟相残，南宫复辟，朱祁玉死亡，朱祁镇为天子。朱祁镇疑心重重，滥杀忠臣，一代栋梁于谦被害。明朝的气数看来也将尽了。白猿真人乃西域邪教，和他先有密约，他的门徒打入锦衣卫，实是一种卧底以图内应的阴谋。这都是朝廷之事，与我这个出家老尼毫无关系。你是带发修行，尘缘未断，表兄有难自当救助。你已知道了的点苍山的百虫毒镖，非漩涡岛主甘百味的百花妙香丸不能解，此去漩涡岛有百里之遥，还须过海四十多里。只恐时间赶不来了。”侯美玉说：“无妨，我已施药给伤者护住心脉，七天之内可保无虑。我往返漩涡岛只须三天，难在我与甘师伯未曾相识，恐不见信，不肯给药，所以弟子赶来见过师父，给我修书一封，作为凭证。”
冷梅大师腮边骤然泛起一道红晕，然后神采飞扬地笑道：“你这个小妮子办事倒十分精细。书我不用修了，你只说我师父向你问安，然后使出一路冷梅剑法和梅花掌与他看，他就确信无疑了。”
侯美玉心想，书都不肯修，看来师父不想多管闲事。冷梅大师见徒弟面有难色，便从怀里取出一支碧玉钗递给侯美玉，嘱咐说：“如他不肯相信时，你就拿出这个东西给他。他自然会相信的。”侯美玉接过碧玉钗，心里十分高兴，暗思，师父与师伯定有深一层的关系，此去必能取到解药。当晚，侯美玉别过师父，连夜向漩涡岛进发。
侯美玉曾随冷梅大师闯荡江湖，做了许多打抱不平、劫富济贫的侠事，江湖上有青梅剑侠的美名。因冷梅大师是当代武林中的顶尖人物，多年来把武艺轻功全部传授给她，所以她的功夫甚是了得。她施展绝顶轻功夜以继日，次日下午已来到了南海之滨。
这里是一个滨海小镇，两排低矮的瓦房，中间是一条古老的小街，有十多家卖海产品和渔具的商店，还有两家兼营酒店的客栈。侯美玉住进一家客栈，在餐厅独自吃晚饭。她趁着吃饭的机会向店主打听去漩涡岛的路途。店主是个５０多岁的胖子，对顾客总是弥勒佛般满脸笑容。见侯美玉是个俊美的年轻书生，更是服务周到。侯美玉问道：“请问此去漩涡岛有无航船可通？”店主重新打量了侯美玉，有点惊讶道：“客官因何去漩涡岛？难道你不知那里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吗？漩涡岛离此虽然不算远，只是漩涡岛周边的暗礁甚多，海流变化无常，岛的周围两里之内遍布漩涡，打渔的船只从不敢靠近。漩涡岛有时也有人到陆上来，都是来购买布匹、衣服、鞋袜、钢铁、兵器等日用品。据说这个岛的主人很富有，像个庄园主，手下有几十人分管种植渔牧。去年有一群海盗驶了一艘大船登陆抢劫，这群海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可是没有一个能从岛上活着出来，那艘大船倒成为岛上的交通船。可见这个岛十分神秘。我们对岛上的人都十分敬畏，从不向他们打听岛内之事，只和他们公平买卖。客官从何而来，为何要上那个岛？是不是有熟人在那个岛上？”
侯美玉被问得一时不知如何对答才好。只是笑道：“我并不认识岛上的人，只是有人托我去岛上取一种医病的草药。只要有船送我到岛上就行了。”说毕，从怀中取出二两银子交给店主，并说：“拜托你找个船家送我上岛行吗？”
店主没有收她的银子，说：“雇条小船出海只须五钱银子，那用这么多？而且交通船只能到离漩涡岛三里外的飞鼠岛，再也不敢向前行驶了。”
侯美玉说：“那就先到飞鼠岛吧。”
于是，店主代侯美玉雇了一条到飞鼠岛的渔船。侯美玉登上船后，便解缆启航。两个多钟头就到了飞鼠岛。原来飞鼠岛是渔民们停泊的地方。侯美玉想，如果从漩涡岛回来，也可先到飞鼠岛。船家带着歉意对侯美玉说：“漩涡岛虽然近在眼前，你看那激浪，那漩涡，谁去都难免船翻人没。”
侯美玉向船家取了两块木板，打了钉，用绳系牢在两个脚掌上。她使出水上轻功，在波山浪谷中穿行。她时而升上波涛的顶峰，时而陷落浪涛的谷底。遇到漩涡时，就借着漩涡的旋力，跃出两丈外，反而加快了速度。两里路的水程，一霎间就到了。她这种水上轻功，看得船家惊呆了。船家惊叹说：“我今天遇到神仙了！”
侯美玉上了岸，沿着山间小路往南走。岛上简直是个绿色世界，参天古树，如覆如盖，奇花异草，满山满径。侯美玉正行走间，突然走来了三个大汉，都手持刀剑，为首的一个马面大汉拦住她说：“你是何人？上岛来何干？共有多少人上岛来？”
侯美玉说：“我是峨嵋山冷梅大师弟子，有事求见岛主。”
原来马面大汉是巡防头目，他想，必有大船靠了岸，而且上岸的人必不止他一个。而且当今冒充行骗者不少，谁信你是什么山什么人的弟子。他想把他擒拿押见主人，便不答话，动手来抓。侯美玉见他无礼，轻轻闪过，让他扑了个空。马面大汉立刻拔出刀来，并令两个汉子说：“上！给我抓活的！”
侯美玉怒道：“你们真不讲理，我要见你们主人！”
马面大汉说：“闲话少说，你赢得我手上这把刀，我就让你见主人。”说罢，马面大汉使出一招跨海斩蛟，一个箭步向侯美玉袭来。侯美玉忙拔剑轻轻格开，两个汉子也舞刀劈来。侯美玉原不在意，那知这三人功夫也十分了得。原来这三人都是被甘百味降服的海盗，有一定的武功，恶性未除，故蛮不讲理。
马面大汉见侯美玉身段姣美，面貌俊秀，便对那两个汉子说：“这厮细皮嫩肉，齿白唇红，抓回去陪我们睡觉也胜似美女，可以解口渴。”
“好！抓活的！”那两个汉子也附和着说。
于是，三条大汉围住侯美玉，挥舞钢刀，想乘虚而入，抓到手里。侯美玉看岛主人之面忍让着他们，后见他们如此无礼，决心要教训他们。侯美玉使出寒梅吐蕊十三式剑法，左点右刺，剑将到即收，并不伤他们。逼得三条汉子进退不得。侯美玉“嚓”的一声，伸出两只指头，把那马面大汉点住，像木鸡似的站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接着，叮叮两声，把那两个汉子的钢刀击飞数丈开外，左拉右引，两个恶汉相抱在一起，被点了穴位，动弹不得。
这时，山头上有人叫道：“少侠，请住手！”原来，甘百味早在山上观战，看见侯美玉使出寒梅吐蕊十三式，心中一喜，知是武当门派中人，正要叫声住手，不想三个巡防都被点住了。甘百味匆匆跑下山来，向侯美玉拱手道：“少侠到来有失迎候，恕罪恕罪！”
侯美玉看甘百味时，堂堂一表，眉目清秀，脸色红润，不似是年将花甲之人。心想，此人必是岛主甘百味无疑了。忙问：“师父莫非就是甘岛主？”
甘百味笑道：“师父不敢当，在下正是甘百味。”
侯美玉立即行跪拜礼，说：“拜见甘师伯，师侄刚才无礼，请恕罪！”
甘百味哈哈大笑：“原来他们三个盗性不改对你无礼。如果你不使出寒梅吐蕊的剑招，我还看不出你是我师妹的弟子哩！”说毕，甘百味牵着她的手，回山庄相叙。侯美玉说：“我先解开他们的穴位再说。”甘百味说：“这等无礼狂徒，让他们站一夜也不为过。”侯美玉还是上前拍开他们的穴位。三条汉子见这个少侠武功如此高强，又见主人如此礼遇他，不禁吐出舌头，乖乖地跟随在后面。时已黄昏，大厅上灯烛辉煌，甘百味向管家传话，师侄到来，酒宴接待。
甘百味在厅上和侯美玉刚坐下，侍者就献上两盏茶。
甘百味说：“这茶是自种自制的，水是岛上的泉水，虽比不得蒙顶山上茶，扬子江中水，却也有一番独特的风味，你细品一下就知道了。”侯美玉说：“我对茶只是解渴的牛饮而已，那里懂得品茶。我对中国茶道是一窍不通的。”
甘百味喝上一口茶，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下，然后叹道：“品茶能品出人生的真谛，品出无穷的闲趣，原来禅茶一味啊！”
少顷，一席丰盛的晚餐摆上来了。甘百味请侯美玉入席，还叫两个亲随制药师陪饮。酒是自酿的高粮百花酒，菜有海鲜也有山珍。侯美玉刚饮上两小杯便两颊泛红了。
甘百味说：“贤侄青春年少，又是戴发修行，少不了还得结婚成家。以贤侄这般仪表容貌，怕要倾倒许多闺房国色呢！”
侯美玉听罢，心里一急，忙道：“不瞒师伯说，侄儿是个女儿，只因出门方便才乔装书生模样。”
甘百味听罢哈哈大笑，又细细端祥了侯美玉一会，无限感慨地说：“啊，原来侄儿还是个美人胚子，和你师父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侯美玉听得师伯提起师父年轻时候，猛想起怀中师父交给她作为进见信物的碧玉钗，便从怀中取出碧玉钗献给甘百味，并说：“我临行时师父怕师伯不认得我，教我交这件东西给你。”
甘百味接过碧玉钗，百感交集，便从怀中取出另一支碧玉钗放在一起欣赏，两支碧玉钗竟是一模一样的。它们原来是一对，是冷梅大师离家出走时母亲给的传家宝。甘百味离开峨嵋山时，冷梅师妹赠给他一支碧玉钗，现在索性叫徒儿拿来她存的那一支。碧玉钗勾起他三十年前在峨嵋山随慈海法师学艺的往事。师妹对他的一片痴情，令他抱愧终身。甘百味虽然修行多年，心如止水，对此碧玉钗仍然牵动情思，默然良久，大为失态。侯美玉看在眼里，心想，这老头和师父到底还有一层什么感情的瓜葛呢？
那是上一代人的身世隐私，侯美玉是无从知道的。甘百味出生自一个大官之家，只因为官正直，不肯与当权的宦阉同流合污，被诬罪满门抄斩，甘百味孤身逃出，埋名隐姓，行乞荒村，为峨嵋山慈海大师收为徒弟。两年后，慈海大师又收了一个女弟子，原是京师朝廷翰林学士舒琪的千金。也是因父亲被权阉构罪下狱，全家遭害，只身乔装逃出的。冷梅大师有一个很雅的俗名叫舒绿萼，从小受父母的文化薰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工于诗词，更因丽质天成，生得闭月羞花之貌。当师父从山下带她回来剃度，甘百味和她第一次见面，四目相接时，便彼此怦然震惊，心心相印，无异于贾宝玉初会林黛玉。师兄师妹同在珙椿坪千佛禅院随师父练习武功。不料他们背着师父竟暗暗相恋起来。珙椿有一丛枫树，那年秋天枫叶殷红可爱，舒绿萼拾起一张红叶，把玩凝思。她突然想起张实写的《流红记》，红叶题诗终成美眷，便题了一首诗，悄悄送给甘百味。甘百味接到了红叶，怦然心跳，知道是这么回事了。便迫不及待地悄悄读那红叶上的诗：
拾张红叶学题诗，
难寄春心一片痴。
咫尺天涯君莫笑，
盼望秋夜月圆时。
读罢，不禁春心萌发，情潮涌起，也拾张红叶，写道：
诗题红叶两心知，
孤眠常梦到瑶池。
难得嫦娥今垂盼，
山前化作连理枝。
然后悄悄交给舒绿萼。于是。两人都有意了。一天他们乘师父与施主讲经的机会，以上山采药为名，来到遇仙寺后面，躲进丛林石洞之中，初试云雨情，偷尝了禁果。甘百味说：“我简直是遇仙了，你比天仙还要漂亮啊！”舒绿萼说：“我也是遇佛了，你是我终身离不开的佛！”两人欲仙欲死，抱吻半天，不知今夕何年，此身何处。后来，此事被师父知道了。师父偏袒舒绿萼，说她年轻初进山门不懂佛戒，可以原谅。至于对甘百味就十分震怒，本想派他到万年寺当个香火和尚，又怕他色心不除，再来纠缠舒绿萼，干脆令他下山，带发修行，不许再上峨嵋山。甘百味临走之时，舒绿萼悄悄把一支碧玉钗给他，十分痛苦地说：“后会难期，见钗如见我，望多保重！”甘百味下山以后，化缘南行，又恐为锦衣卫侦悉，斩草除根，后随渔船出海，隐居漩涡岛，带发修行。他在岛上仍供奉佛祖如来和普贤菩萨，过着非僧非俗的孤岛生活。这些年来，他常思一见舒绿萼，那支舒绿萼送他的碧玉钗揣在怀中，日夜摩挲。他心胸似空未空，情缘似了未了，思念她的时候，又觉得是一种罪过，心中十分痛苦。此刻，舒绿萼又叫徒弟送另一支碧玉钗来，一对玉钗并在一处，可是人却几十年未能一见，心中岂能平静？他又怕自己失态被师妹的徒弟笑话，便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师父近来身体可好？她还在峨嵋山吗？”
侯美玉答道：“我师父身体还很硬朗，近年来喜欢带我四处化缘，或访名山古寺，或到大邑闹市，做些打抱不平、劫富济贫的事情。现今在广西白石山白石庵讲经，距此不远，师伯何不前去一会？”
甘百味心中一阵震憾，心上人近在咫尺，多么渴望见她一面啊，这个师侄真懂事，她简直窥透了我的心。但他转念一想，修行了几十年了还是凡心未灭，尘根不除，岂不被师妹笑话？自己暗暗思念则可，去寻她却万万不行的，既辱佛门之戒，又损师妹之清名，岂不罪过！他痛心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声，道：“我不去广西了，这双碧玉钗也请你交还给她，代我向你师父多多致意，请她多多保重。”
侯美玉想不到他要自己将碧玉钗带回给师父，一时没了主意，她猛省到自己是专程来取解药救人的，不是来当红娘，便小心陪笑道：“师伯嘱咐，侄儿定然照办。侄儿这番到漩涡岛来是为一件救命之急事才来的。”
甘百味问道：“什么救命急事？何不早说？”
侯美玉便直奔主题，将大藤峡瑶人袁凌波在廉州珠池中了守池锦衣卫杨蛟的毒镖，生命危在旦夕的事说了一遍。并请求师伯赐给解药前去救人。
甘百味的父母兄弟都是被锦衣卫杀害的，一听锦衣卫便怒火中烧，纵是出家人也勾起一股仇恨。同时，广西大藤峡瑶民被官兵封锁，无田无地，无盐无粮，还被围剿、残杀的事也常传闻到岛上，他对瑶民的苦难十分同情。佛门子弟慈悲为怀瑶民中毒镖，师妹派人来取药，岂能坐视不救？他忙叫药师去药库取百花妙香丸来。一会，取来三个小盒子交给侯美玉。甘百味说：“每盒二丸，每服一丸，如伤重，两个时辰后再服一丸，必可见功。其余两盒你留着，以应不时之需。”
侯美玉谢过了师伯，把药藏进怀里，便告辞离岛。甘百味令人开大船送她返大陆。侯美玉登船时，甘百味又送至船上，还拿出一对碧玉钗和一袋亲手制作的毛尖茶叫她拿回去给舒绿萼。侯美玉不肯接碧玉钗，便说：“这对钗你先藏着，待我日后劝师父来岛上时，你再亲自还她吧！”侯美玉只是随便说说，那知甘百味竟当真的，脸上闪出一道光亮，问：“她会来吗？什么时候来？”
侯美玉这才知道甘百味内心还揣着一团炽热的爱情火焰。为僧为尼，虽禁色欲，却也有戒不掉，禁不绝的。想到师父平日一面的严肃，心如枯木，竟还有人在千百里之外，在心灵深处思念着她，爱着她。被人爱着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她又想到自己的身世，虽然学了一身武功，虽然生成艳丽的姿容，却又有哪个男子来爱自己呢？不禁心中泛起一阵孤独与惆怅。她一看甘百味那个抱着希望的喜悦的样子，只好撒慌哄他说：“我想师父会来看你的，我知道她常常想起你。你安心等着吧！再见！”
大船载着侯美玉开出漩涡岛的时候，甘百味还立在岸上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