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破庙惊魂
游世乐把马骨胡放进前面的大口袋中,一手提袁凌波的三尺长剑,一手把袁凌波背在背上,避开大路,只往田野小路奔跑。走了一会,看看后面没有人追踪,才慢下来喘喘气。他回头看。两里之外的大路上火把、灯笼幌动,追兵不少,他暗喜自己终于摆脱了敌人。他一边走一边问背上的袁凌波:
“喂,你觉得怎样?”
袁凌波有气无力地说:“口渴、心悸、全身发麻。”
游世乐忧心忡忡地说:“你忍耐着,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医治你。你中的毒不轻啊!”说着,又抖起精神,施展轻功,往荒野处飞奔。约走了半个钟头,又行了十多里。忽见在杂树掩映中有一座庙宇。路上杂草丛生,人迹罕到,是个久废的破庙。
游世乐推门进了破庙,把袁凌波放下,让他卧着。他急从布袋中取出火镰子取火,点着了自备的小油灯,四下里照看。入门处是四大金刚,正厅殿上供奉着三宝如来佛,旁有韦驮菩萨。供案、香炉上积满厚厚的灰尘,可知久无香火。瓦顶年久失修,破孔甚多,漏下细碎的点点月色。走廊处铺有新稻草,上有一张破席,最近似有人睡过。游世乐不管三七二十一,忙把袁凌波抱到席上躺好,对他说:“我马上去找水,给你服下药丸。”说着又提着小灯,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个天井,天井中间果然有一口水井,辘轳早已破废,井边有个系着绳子的大竹筒,似有人常来取水。游世乐大喜,忙吊下竹筒,取了满满的一筒水,他先尝了两口,水很清冽,可以饮用。便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木碗盛了水,回到袁凌波身边。袁凌波在喘着气,游世乐急从袋中取出一个药瓶子,倒出两颗药丸给他服下。袁凌波把一碗水都喝光了还叫口渴。游世乐又去取回一碗水让他喝了,他才闭眼安睡。游世乐察看他右肩中镖的伤,伤口虽不大,却已发黑一大片,伤口中还流出黑水;探他脉息,寸、关、尺三部皆沉数,中毒不轻。游世乐心中十分忧虑,思量着如何摆脱危困,救治袁凌波。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喉烧胸闷。原来刚才负重奔跑,用力太过,尚未喝够水。便又转到井边去喝水。
游世乐喝足了水,觉得舒服多了。忽听得蓬蓬两声闷响,循声望去,在天井西边的厢房里,停放着两口棺材,此时棺材盖被从里面推开,板盖落地故发出声响。这是停放已久尚未入土埋葬的灵柩,棺材盖怎会自动掀开?在这样的更深夜半,这样的荒野破庙,纵是胆识过人也要怦然吃惊。游世乐这个天南地北闯荡江湖的丐帮,什么坟场野寺没到过,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只好闪过一边,隐住自己,静观其变。只见从棺材里先后跳出两个僵尸,一高一矮,都穿着寿衣,他们的脸目黧黑丑陋,两只手吊在宽阔的寿衣袖子里,右手都拿着家伙:高的拿条麻绳,矮的拿着一柄杀猪刀。他们在棺材旁站着,四面静观了一下,然后往走廊躺着的袁凌波走去,他们脚步轻得无声,像两只幽灵。游世乐一惊:他们要对袁凌波干什么?只见那个高的用麻绳去套袁凌波的脖子,那个矮的去搜他的身,袁凌波根本不能呼喊。那个高的又去探游世乐放在地上的六只口袋。
游世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喝道:“住手!是鬼是人给我滚!”随即向那高的僵尸来了个黑熊出洞猛击一拳,他竟不堪一击,跌出一丈多远;那个矮的却拿杀猪刀向游世乐捅来。游世乐闪身避过,侧身抢上一步,夺过了杀猪刀,还一脚将他撩倒,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袁凌波声音低微地问:“他们是从珠池来的吗?”
游世乐说:“他们是从停棺里爬出来的,不知是什么鬼物?”
这时,游世乐脚下踏着的僵尸说话了:“好汉饶命!我们是人不是鬼!”
游世乐便移开了脚,一手把他提了起来,才放他在地上;那个高个子被一掌推倒还爬不起来。游世乐去察看时,他双手捂着胸呻吟,原来有两条肋骨跌断了。游世乐拉他站起来,又取出两颗跌打万应丸让他服下。游世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躲在棺材里装神弄鬼?”那两人跪下纳头便拜,齐声说:“唉,我们在这里过着鬼一样的生活是被逼上梁山的呀!说来话就长了。”
游世乐说:“我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最爱管世间不平之事,你不妨说给我听听。”
那矮个子滔滔不绝地说完之后,游世乐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放心,我给你们报仇,出这口鸟气!”
原来这两个人是拜把兄弟,在镇上杀猪为业。一天,赖九要他们杀四头大肥猪送到珠池去。因为猪肉太重,他们的妻子和儿女也参加运送。谁知赖九叫人收下了猪肉,不仅不给钱还强拉他们的妻子、女儿在珠池的伙房里做长工,如卖身的奴役,没有自由,不能跨出珠池一步。还限令他们远走他乡,不能在廉州露面,否则抓入死牢。他们因妻子及女儿被抢在珠池为奴,怎肯远走他乡?所以白天不敢露面,只好在这破庙的棺材里栖身,晚上像鬼一般找些横财野食过活。
当下,游世乐对他们说:“我们刚才和珠池的官兵交锋来着,我这个兄弟中了敌人的毒镖,生命垂危。今晚至明天必有官兵来搜索。你们若被抓住,必死无疑。我劝你们先到邻县避一避,五天后时局有变化,再回来找你们的家人。”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钱银子交给他们说:“这几个银钱给你们路上买饭吃。”
一高一矮的两个落难者收了游世乐的碎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庙走了。
此时,袁凌波的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游世乐心里一惊,知他伤势转重,连忙掏出两颗清血护心丸让他服下。游世乐想,此时大路小路必布满官兵,无法转移又不能在此躲下去。正思虑间,忽听得门外有马蹄声,他凭着月色向外张望,只见有四骑人马向破庙跑来,料是来搜索的官兵。
一个官兵说:“看,庙里有灯火!”
又一个说:“说不定那中镖的就藏在里边。”
为首的说:“好,我们进去搜搜看!”
于是,四个人跳下马来,把马栓在庙外的榕树下,便手持兵器闯进庙来。
游世乐提着马骨胡躲在门后暗处。嘭的一下,第一个进来的官兵被打得脑浆迸出;噗的一脚把第二个踢出一丈多远,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第三个用剑刺来,被游世乐夺了剑,顺手一捅,从心胸穿背而出。最后那个为首的,见势不对,忙上马逃跑了。
游世乐虽然获胜,但他知道强敌很快就要赶到,如何保护袁凌波确费一番思量。他忽然灵机一动,忙将袁凌波放在棺材里躲着,用盖板虚掩上,留出透气的缝隙。他背着口袋,提着马骨胡跳上屋顶。他想,在屋顶守住天井,不让敌人越过天井,就可保袁凌波无虑。
不一会儿,果然官兵复来,马蹄得得,马嘶声声,起码有20多人。是刚才那个逃跑的小头目当向导。他们下马涌进庙来。
向导小头目说:“刚才还在这里,打死我们三个弟兄,怎么又不见了?”游世乐看得真切,为首的头儿是赖九,他下了马让马夫牵着马。几个随从簇拥着他。他命令几个军汉说:“进去给我搜!怕什么的?”
两个军汉举着长矛在前开路。走到天井的时候,啪、啪,两个瓦片飞来击中脑门,立时毙命。先行的军汉们吃了一惊,退了出来。赖九喝道:“为什么退却?饭桶!”
有个军汉说:“禀告老爷,屋顶有瓦片飞下,却看不见人。”
赖九说:“岂有此理!哪怕他是麻雀也不让他飞走!”说罢又指挥官兵在四周爬树,从树上向屋顶的游世乐放箭。游世乐一时成了众矢之的,他左闪右避,前拨后挡,来箭纷纷落空,此时他也感到十分吃力,稍有疏忽就会中箭滚下地上。天井已被官兵涌入,庙里一片嘈杂之声。游世乐想,袁凌波完了,不禁心中一阵悲伤。他心神分散,便觉箭矢如蝗,防不胜防。嗖的一声,右肩中了一箭。接着,噗噗两声,背后树上有两个放箭的军汉栽跌下来再也不动。紧接着,前面及左右树上的射箭手纷纷跌落,惨叫声乱成一片。不到一袋烟功夫,敌人四散****,四野一片沉寂,唯有树下尸体狼籍。游世乐急忙从天井的屋檐跳下来,一心去找袁凌波。只见停棺的厢房里也横七竖八地摆着许多敌军的尸体。游世乐大惑不解,忙取火点起小油灯,走到棺边揭棺看袁凌波。嗬,袁凌波不见了,却躺着一个死人,仔细看时,原来是刚才趾高气扬、指挥官兵作战的赖九!游世乐一阵惊喜,刚才的一幕,是哪位好汉所为?正沉思间,听得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从庙后的竹林传来:“游叔叔,袁凌波在这里!”
游世乐急忙往竹林走去。那个佩剑的白脸书生正向他招手。原来是他!他两次相助,而且又认得自己,好生疑惑。袁凌波就躺在他身旁,神志已不大清醒。游世乐忙向佩剑书生拱手施礼,十分感激地说:“大侠两次救助,衷心铭感。请问大侠尊姓大名,是哪位大师门下?缘何认得在下贱名?”那书生笑道:“游叔叔不用客气,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此地不可久留,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迅速转移。我已探明竹林后面有条小河,过了河是一片松树岗,下了松树岗往东有条羊肠小路可通海边。”
游世乐同意书生的安排,正想去背袁凌波,那书生突然止住他说:“游叔叔,你看你也负伤了。”原来游世乐刚才在屋顶中箭时,他虽反手把箭拔了,可是伤口还在流血。经书生这么一说,他才觉得伤口在发痛,浑身无力。于是书生用金创药给他敷了伤口。
书生给袁凌波探了一会脉息,连忙将他背起,转对游世乐说:“游叔叔,你跟着走吧,你背的东西也不轻呢。”是的,游世乐后肩的箭伤流了好多血,他还要背六只沉重的口袋,还有马骨胡和一柄袁凌波的剑。他已50多岁年纪,又战斗了一夜,自是精疲力倦了。书生将大个子的袁凌波背起,运起功力,行走如飞。游世乐在后面紧紧跟着,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俊俏书生竟有如此武功,不禁心中佩服。
他们穿过了竹林,涉过浅溪,穿过一个大松林,再奔跑20多里,果然来到海边了。这里巨大的礁石如林,进去像谜宫一般,就是数百人也能藏得无影无踪。他们选了一处如石室般的洞穴歇了下来。此时天已黎明,东边的海面已经透出太阳的光辉。
那书生再探袁凌波的脉息,忧心忡忡,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丸,对游世乐说:“你还有水吗?给他服下此药再说。”游世乐说:“有,我在庙里装得一袋清泉。”他打开一个口袋,内有三只葫芦,都盛满了井水。他用杯子倒了一杯给袁凌波服了药。他和书生又各人喝了一杯水。
书生说:“袁兄中的毒镖是点苍山邪教白猿真人百虫毒炼成,如无解药当天就会毒发而死。你给了他服的药只能护住心脉,却不能排毒,但可保三天无虑。现在服下我的两颗药叫小还魂丹,如是普通的毒三个时辰内就能化解,可是对点苍山的百虫毒却只有一半的效力,最多也只能维持七天的生命。要彻底排毒复康,必须取得漩涡岛主甘百味的百花妙香丸。漩涡岛离这里有40海里。甘百味早离武林,隐居海岛修炼,一般人去他是不接待的,更休想取得他的圣药了。”
游世乐悲伤地说:“这般说来如何是好,袁兄的伤不是没得救了吗?”
书生说:“漩涡岛我未曾去过,也不认得甘百味。要去取药须得禀告我师父,求她修书一封,才可去得。”
游世乐听说有门道取得解药,心中不禁一喜,激动地给书生弯腰一揖,说:“好大侠,好兄弟,我代表我的好友侯大狗兄弟感谢你!救袁凌波对我们实现计划,完成侯统帅的军令是头等重要的事啊!”
此时,那书生突然将头上的方巾除下,露出一头秀丽的长发,原来她是一个十分美貌的年轻女子。
“游叔叔!你看我是一个什么兄弟?”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微笑着,双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在朝阳的辉映下,艳丽无比,光彩照人。
游世乐喜道:“我只以为你是个学成武功的文弱书生,原来是个姑娘,有此本事更了不起了。请问你是那个名山的大侠?”
女侠笑道:“我是峨嵋山冷梅大师的唯一弟子,俗名叫侯美玉。七年前,我刚满15岁就被千户抓去,说皇上选宫女,要送我上京入宫。我是大藤峡瑶山人,父母都被官兵杀了,侯大狗是我叔叔,那年他也逃跑在外。他们用船押送我快到武宣县时,我想朝廷与我有深仇大恨,我进京也是绝路一条,不如一死,一了百了。我悲痛地咬咬牙,乘官兵不备,跳进洪波滚滚的江心。谁知想死又死不了,恰逢冷梅大师云游到江边,立即将我救起。知我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便收我为徒。我随师父回峨嵋山练功五年,又随师父在长江南北云游一年多,做些治病救人扶伤济困的事情。如今,我师父在白石山白石庵传经,半月后方回峨嵋山。”
游世乐又拱手施礼,说:“原来你就是去年江湖上称誉的青梅剑仙侯美玉。我无缘识荆,却曾听我师父称赞过你们师徒俩。我的师父就是丐帮十大长老之一的金饭碗刘大川。可是我怎样也想不到你就是侯大狗的侄女啊!我和侯大狗是患难朋友,有八拜之交,原来我们竟是一家人!”
侯美玉说:“闲话少说,目下救人要紧,袁凌波是我的表哥,我怎能坐视不救。我得赶去白石山求助于师父,然后去漩涡岛取药。日夜兼程最快也得三天时间,在这三天内,你们就在此潜伏等我。附近石窝里有不少谈水,只是缺少粮食。”
游世乐翻出一只口袋,;里面装着足有五斤烤面饼,又翻出另一只口袋,有许多薯干片。他笑道:“丐帮虽穷,却是饿不死的。”又说:“你是不是带些面饼在路上吃?”
侯美玉摆摆手说:“我身上有银子,饭店酒楼随时可吃。”说着,去诊了袁凌波的脉息,对游世乐说:“他的脉象平稳,只须三餐给他喂水和干粮,七天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说完,复裹上书生方巾,使出轻功绝尘而去。
游世乐迎着朝阳,以手加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长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