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一、酒楼劫美

    明朝成化元年，广东省廉州是一个商业繁荣的古镇。沿江大街有一家品香楼大酒店是个灯红酒绿、歌舞管弦的去处。酒店摆设豪华，聘有广州名厨掌勺，山珍海鲜，式式俱佳。光顾品香楼的多是达官贵人，富商豪绅。这天，有一男一女两个江湖艺人进品香楼卖唱。那男的五十多岁年纪，高瘦个儿，头发花白，留着一绺山羊须，一双泛黄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大襟蓝色短衣，手提一把马骨胡。他肩上挂着六只布口袋，前边三只，后边三只，鼓鼓囊囊，显出一副乞儿的酸相；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十八九岁的俏姑娘，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一个端端正正的悬胆鼻，一张红绯绯的小嘴。穿的是粉红色短衣，湖水色的灯笼长裤。掌柜见他们进来，虽非熟客，知是走江湖的卖艺人，并不拒绝，而且还叫跑堂的领他们上楼上的雅座，让他们卖唱。 

    楼上的食客有六七桌之多，见卖唱的姑娘艳丽非凡，无不投来喜悦的目光。老汉选好了位置坐下，调好了琴的声，便站起来向众客官拱手作揖，陪着笑脸道：“在下是走江湖讨赏钱吃饭的，小女子也是初出茅庐，唱得不好，请诸位多多包涵。唱得好的话，请客官赏面，给两个小钱，在下感恩不浅！”于是，那老汉便坐下，拉起了胡琴，先拉了一会子过门，接着拉一支叫《寄生草》的元曲。卖唱女子站起来，向众人躬身道了万福，便张开樱桃般的小嘴唱道：“我这桃花面，为甚憔悴损？也不是惜花爱月伤春困，则今春不减前春恨，常则是泪珠滴了无穷尽。恨的是绣帏中愁满雨云空，书房里人远天涯近。”唱得有点儿羞怯，可是声音却十分娇嫩，令人怜爱。一曲唱罢，众人鼓掌，有人上前给铜钱的，也有给几钱碎银子的。老汉频频拱手致谢。 

    这时西边靠窗的一桌约六七人，衣着不凡，霸气十足，为首的那汉子唰地站起来，向卖唱的俏姑娘走去，余人紧紧跟随，都佩着刀剑。那汉子穿着黄缎子短衣，腰间佩着一双九节钢鞭，黑肤色，光脑瓜，而且脑壳上有好几个疤痕，发着油光。本地人都知道他是守御珠池的军官斩崩刀铁头赖九。手下的几个随从也都是功夫了得，蛮不讲理的恶棍，谁敢惹他！众人见他走向卖唱的姑娘，知他必寻衅生事，都为小姑娘捏着一把汗。 

    赖九装得一副斯文的样子走到卖唱姑娘面前，咧着大嘴巴笑道：“好，唱得好！书房人远不打紧，有我在呢。让我进你的绣帏你就不用愁了，你可知道，我是翻云覆雨的行家！” 

    姑娘看势头不对，连忙躲到老汉的后面，老汉对赖九陪笑道：“客官不要取笑，小女子唱的是元曲，那是古人写的曲词，不是小女子的心事。” 

    赖九怒道：“我与她说话，不关你事！” 

    一个随从帮腔说：“你这穷叫化不要多嘴，我们四爷看上她就是抬举她，你放聪明点！” 

    赖九一掌把老汉推开，一手拉住卖唱姑娘说：“你是卖唱的，今天专唱给四爷我听，陪我喝酒！” 

    姑娘挣脱了赖九的手说：“唱就唱，何必拉拉扯扯！”说着随赖九走到桌边站着。老汉也紧紧相随。 

    赖九把姑娘拉到身边坐下，挥手叫老汉站远些拉胡琴。赖九神气十足地对卖唱姑娘说：“今天我把你包下了，你给我好好的唱，只要四爷我称心如意，会重重的赏你！” 

    姑娘看样子并不惧怕，只在眉宇间显出了怒容，可一霎间她便把怒火抑制住了。既是卖唱的人，怎能不唱？她清清嗓子，又唱了一支元曲《油葫芦》：“枝上流莺和泪闻，为甚这粉汗湮？我常是新啼痕间旧啼痕。我这里懒梳妆只为心间恨。举杯试向花前问：人能得几日好，花能得几日新？却又早海棠过了酴醺尽，憔悴煞惜花人。” 

    赖九把姑娘的纤腰一搂，笑道：“不用唱了，干脆陪你四爷喝酒吧！” 

    一个随从倒了一杯酒递给赖九。赖九接过那杯酒，就往姑娘的嘴里灌。 

    姑娘扭头闪避，连说：“饶了我吧，奴家从来不会饮酒！” 

    赖九瞪着一双死羊般的白眼道：“你装什么娇，过去不饮现在就饮不好吗？干，我和你同干这杯！” 

    拉胡琴的老汉向前对赖九陪笑脸说：“老爷，她初出江湖，端的不会饮酒，老汉我代她饮了吧！” 

    赖九狠狠瞪了他一眼说：“站远些，你不拉泡尿照照自己，你配代她饮酒？！” 

    两个随从立刻把老汉推到墙角，喝令他蹲下来。 

    满楼食客只远远旁观，有些心怀不平的，也只敢怒不敢言；有些怕事的，早结帐溜下楼去了。 

    靠东边的一桌，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只一个人，自斟自酌。他生得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腰身苗条，却背着一柄长剑。他一双秀目非常机灵，酒楼上当前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对赖九一帮人的行为非常愤慨。他频频打量蹲在墙角的老汉，尤其关注那柄马骨胡琴。他虽未见过这位老汉，却猜出他是谁来了。去年他随师父冷梅大师云游至湖南衡阳，曾认识丐帮十大长老之一的金饭碗刘大川。知道刘大川有个六袋弟子绰号马骨胡的游世乐甚是了得。据说长沙有个把总，诬民为盗，害命谋财，还强抢民女，满足兽欲，民众恨之入骨。一天，那个把总４０岁诞辰做寿，州府的官员都来贺寿饮酒，车马盈门，鼓乐宣天，猜拳行令，好不热闹。门外自然有一群叫化趁喜事讨碗残羹冷饭吃。掌灯时分，有个背六个口袋，提一把马骨胡琴的叫化，自荐要拉条曲子为把总祝寿。门卫取得主人的同意便让他进去拉曲子助兴。此时大厅上的客人早已酒足饭饱，正在饮茶谈笑。那叫化对众人拱手施礼后，就被指定坐在主人对面距离一丈远的地方拉曲子。他对大门内外的侍卫官兵看了一眼，才低下头来拉了一支《八仙贺寿》的曲子。马骨胡的琴声清脆悠扬，吸引了满座的听众。曲终了，只听得收弓唰的一声，接着乒乓几声，大厅的灯光全熄了，立时一片漆黑。主人“呀”的叫得半声，随即“嘭”的一声倒下地来。大厅登时乱成一团。待两名亲兵把被打灭的灯笼重新点亮时，只见做寿的主人身首异处，鲜血溅满了座椅和地毯。众官兵立时封锁了门户，可是却不见了那个拉马骨胡的叫化子。 

    这事就是马骨胡游世乐做的许多快事中的一件。眼前这位拉马骨胡的老汉自然是刘大川的六袋弟子游世乐无疑了。可是为何他对赖九这么忍让？再看那卖唱的姑娘，举手投足之间绝非没有武功之人，何以她这般逆来顺受，全不反抗？那位佩剑的书生暗自思量，其中必有蹊跷，本待出手给点颜色赖九看，只好耐着性子静静观察事态的发展。 

    赖九见卖唱姑娘不肯投怀送抱、献媚陪饮，觉得在这廉州地上丢了面子，便老羞成怒，指着姑娘说：“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跟这行乞老头？我听他口音绝非两广人，我只须送你们到官府，告你们拐带潜逃之罪，他就得坐牢终老，你就得没籍入官，为奴为娼，一辈子受罪。那时，你才知道我四爷的厉害！” 

    一个随从帮腔道：“你可知道我们珠池是皇上的禁地，有皇上的御书敕令，知府州官进去还得下跪叩头呢！” 

    赖九觉得再没兴趣呆在酒楼，对从人挥挥手，说：“走，把她带回珠池！” 

    姑娘说：“卖唱不犯王法，走到哪里我也不怕！” 

    赖九的随从还是推推搡搡，把她押出了酒楼。老汉端的就是马骨胡游世乐，若是动武，赖九和那几个随从实不在话下。然而此刻他却向赖九哀求说：
“老爷，请高抬贵手，放她一马，不要押她走吧！” 

    赖九怒道：“你这老叫化真是不知好歹，我不把你送官坐牢算你造化了，你还来缠什么？你想我把你一并押了去才好吗？” 

    游世乐说：“老爷，我们师徒俩是相依为命的求你一并把我押走吧！” 

    赖九说：“滚开，你想讨打吗？” 

    一个随从说：“老爷叫你滚开，还不快滚！” 

    另一个随从狠狠地往游世乐的膝盖踢了一脚，立即呀的一声叫痛，骂道：“这老骨头真硬，简直是石头做的！” 

    游世乐顺势倒地，捂着膝盖喊痛，其实他却狡猾地看了那个恶棍一眼，心里暗暗发笑。 

    那个佩剑的书生也紧紧跟在后面，这一幕恶霸劫美的悲剧他看得十分真切。他看出游世乐与卖唱女子不是等闲之辈，恶霸轻易把美女劫去，定有另一层意思，只好探个明白再作道理。 

    赖九一帮人押着卖唱姑娘去远了，游世乐才慢慢爬起来，收拾布口袋，提了马骨胡。他环视四周，才往西走了两个巷子，进了一家小客店。此时暮色四合，夜已来临。小客店地处偏僻，后面是荒草杂树，静寂无人。佩剑书生也悄悄来到客店后面的荒地。他双脚轻轻一点，便跳上了屋顶，游世乐的住房，小圆桌上摆着酒肉饭菜，有个青年男子在等候。 

    他见游世乐回来，喜道：“我以为你今晚吃不上这餐饭了呢？芸芸被拉了进去吗？” 

    游世乐把布口袋和马骨胡往床上一扔，立刻倒了一杯酒润喉，哈哈朗笑道：“一切如我们所料，那个斩崩刀只劫美女，嫌我又老又脏，连牢房都不让我蹲。” 

    佩剑书生在瓦顶上往下看，觉得那个青年男子好生面熟，仔细看时，他惊喜得快要叫出声来。原来那个青年男子叫袁凌波，是大藤峡瑶寨人，还是自己多年阔别的表兄。原来他们此行是有目的而来的。 

    袁凌波说：“游叔叔，我们痛快地喝上几杯，吃得饱饱的，再躺一下，三更后才行动。总比进牢里去喂蚊子好得多了。” 

    游世乐笑道：“我在江湖上闯荡，什么苦不受过呢？莫说坐牢房喂蚊子，为侯大狗兄弟，我游世乐就是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的。” 

    佩剑书生在屋顶听得真切，知道叔父侯大狗现在是大藤峡瑶民起义军的领袖，游世乐、袁凌波、蓝芸芸都是为同一个目的而来的。他心中不觉一喜，本想现身相认，又想到师父的训戒，不能意气用事，还是暗中相助为好。何况自己这身乔装打扮，不到必要时不应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