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吕 凤 菊
吕凤菊,女,于1934年冬嫁到了我们村。那时吕凤菊十八岁,个头不小,却显老相,做了武高武大的二十岁的瑞火妻子。
由于两人的身体都健康成熟,夫妻很恩爱。第二年便得了个男孩,一家人欢天喜地,摆了三十席酒庆贺。吕凤菊的家公也就是孩子的爷爷叫永全,更是逢人便赞叹媳妇贤慧。事实也确实如此。吕凤菊对待家公家婆真是服侍周到,朝朝早起都给两老打好洗脸水,拿好脸巾,捧水到二老面前。洗完了又把脸巾拧干,把脏水泼掉。晚上同样把洗澡的暖水打好,挽到澡房叫老人洗澡。
吕凤菊的丈夫瑞火,一贯来是勤耕苦种,生活朴素的人。有了妻子后,特别是有了孩子后,便经常到赌场看人赌博,后染上了赌癮,对妻子的态度也一反常态,没一句好话倾谈。开口便骂人。
一次,大概是输光了钱的瑞火,匆匆走到家,硬逼着妻子凤菊拿出她在娘家带来的钱。凤菊死活不给。瑞火老羞成怒,一阵拳头之后,又一脚向老婆踢去。凤菊忍痛蹲在地上,大声叫道:“停手,你不要再踢了,再踢我可不客气了。”
“你不拿出来就是要踢。精灵点就快点拿来,免得受苦。我等着用!”
“我的钱不能给你!儿子有个头痛发热的事,向你要钱就难了。”
瑞火更是暴跳如雷,又飞起一脚。凤菊猛然伸手向上,就着他张开的衭裆伸去,来个“水底捞月”正逮着瑞火的下阴,并用力一握。瑞火像杀牛一样,惨叫一声,便又像放树一样“卟”的仰面倒地,脸色铁青,两眼翻白,口吐白沬,奄奄一息。永全两老闻声赶来,见儿子倒地,不省人事,忙用拇指按着瑞火的“人中”,瑞火慢慢地苏醒过来后,永全质问情况,媳妇诉说后,永全大骂瑞火不是人。事后,凤菊觉得过分了,险些弄出人命。
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村。村里人纷纷议论。都说凤菊的村子是武术之乡人人都有两下子,她定在家里学有工夫,要不怎么抓得那么准确。若再一用力,瑞火这家伙必死无疑。又有人说,瑞火这家伙真像剦牛一样,那叫声让人听了委实心惊肉跳,以后有要剦牛的找瑞火老婆错不了。于是,人们在暗地里称凤菊为“剦牛婆”。
从此,瑞火不敢再在赌场露面。一则怕别人拿他笑话,二则怕老婆又一次“剦牛”,再则父母整日在唠叨着,不戒赌不成。
两年后又添多一子。
土改时,永全家的成份是贫农。通过土改工作队的筛选,吕凤菊当了乡里的妇女副部长(那时的乡,就是现在的一个村)。
吕副部长有魄力,组织和领导了全村青年妇女起来,集中在一起扭秧歌、唱翻身歌、退租退押、斗地主恶霸。真是轰轰烈烈。晚上还组织妇女上夜校,读书识字学文化。有时还进行山歌对唱。不论年老年少,只要敢唱的都可以参加。要是有月光的晚上,组织山歌对唱,更是热闹了。对歌的双方各备一桶开水,唱渴了饮。各队由一名“歌师”指点,几个妇女联声高唱。主要是唱土改政策,唱提高妇女地位的内容。一唱就到半夜。热情高涨,又拥来了许多凑热闹的男青年。村里满脑子封建思想的老年人非常脑火,可又敢怒不敢言,只好唉声叹气把怨气往肚里呑。
一天早上,凤菊早起煮粥,随口又唱了一个山歌:
狗屎泼你白崇禧,
日日征兵无了期。
刚啱拉我丈夫去,
如今生死两不知。
吕凤菊唱这个山歌正是唱自己的命运。吕凤菊得了第二个男孩后,也就在那年冬天,瑞火就被拉了壮丁,一去就杳无音讯。年过年月过月地望眼欲穿。邻村同被拉去当兵的在解放后第二年就回来了。一问情况,那些人说,听说那次枪毙一批逃兵,瑞火也在其中,未知真假。村里人也议论纷纷,大概是确实无疑了。吕凤菊哭得死去活来。失去了丈夫使她痛不欲生,什么都变得心灰如水。两个孩子又顽皮,又要顾里又要顾外,于是服侍公婆这事也就不太在意了。这引起了公婆的极为不满。尽管公婆对儿子的死也是心如刀绞,但永全觉得吕凤菊对他们的奉承是十分应该的,公婆不管对方心情如何,服侍之事不能懈怠。
今天一早就听到媳妇在家里唱山歌,早就心中有气的老古董的家公永全气得七窍生烟。这时,他已经忘记了曾经在人前人后赞叹过媳妇贤慧之事,立马就在房间里破口大骂:“可恶!这里不是草场,荡妇!”
人们都知道女人在草场唱山歌的,都是些野婆娘在招呼野汉。凤菊受不了如此奇耻大辱。这回决不示弱,把竹火夾“啪”地用力打在地上,竹火夾也成了赶鸡棒:
“呀,我唱山歌也碍着你什么了?你居然敢禁止唱山歌?你欺压我们妇女是不是?从前你有这个胆。可是,已经解放了,你知道吗?我明天就召开妇女大会,斗你一场!看你还恶不恶?”
一连串的发问,加之声称要拉去斗争,使永全毛骨悚然。因为他见过斗争地主,那才叫厉害呢!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连声说:“唱吧,唱吧,你就开声唱吧!”
吕凤菊随后又高声唱了一首。这才解了解气。
到了生产队时期,吕凤菊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生产队里记工分,历来重男轻女,男人十分,女人八分。尽管十分工是三毛钱,但吕凤菊坚决反对,极力主张男女必须同工同酬不能轻视妇女。吕凤菊既提出了是无人敢与她对垒的。同时吕凤菊也对妇女强调,做工不得耍奸耍滑,一旦被她发现,不管是谁,有你好看。吕凤菊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吕凤菊成了妇女们的主心骨,有不平的事找她投诉,定能摆平。
一天,生产队里的一个姓朱的中年妇女哭哭啼啼找吕凤菊诉苦,说被丈夫打得遍体鳞伤,并当场脱衣验看。其实老朱的事,吕凤菊早有所闻:此人久不久又去与外村一个寡棍鬼混,惹得丈夫太伤心了,才下此毒手。
吕凤菊说:“请你不要害我,你的事我帮不了。你自己不想想,你有丈夫有子女,居然做出这些丢人现眼的丑事,对得起谁?我未满三十岁就守寡,一身清白,在人前人后昂起头做人,没人敢说闲话。你回去好好向丈夫赔礼道歉,承认错误,并保证今后不再重犯。走,我不留你。走!”
吕凤菊又找到她的丈夫,并说明打人犯法,打伤了要钱医,打死了要偿命!她能向你保证不再做坏事了,改过就好了,就要和好了。更不要在子女面前说三道四,影响子女心理健康(这些道理都是吕凤菊在历次开会中学来的)。
两个老人过世后,六十多岁的吕凤菊就一直在家看望大儿子的两个孩子,也就是她的孙子。这是做儿子的旨意。孝顺的儿子和媳妇都很尊敬母亲,一切重活不让沾边。吕凤菊的第二个儿子参了军,后来转业在桂林工作,也娶妻生子,接吕凤菊到桂林安度晚年。
松 荣
前几天是松荣的小儿子结婚的好日子,可是松荣却没有享到这个福份。松荣离开了人世已有八年之久。松荣的一生是奔波劳累,穷困潦倒的灰色一生,没有过上半天的好日子,就走完了人生之路。
松荣的父亲叫大元利,生下松荣这枝独苗之后,又生下一个女娃,就再也没有生养了。在松荣十岁时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大元利一个人又做爹又做娘,含辛茹苦拉扯大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搞得精疲力竭,日子过得万分艰难。妹妹刚七岁,为生产队看秧田的鸟雀、稻谷熟了看禾田的鸡鸭,得几个工分,增加微薄的收入。可是松荣妹妹还未到结婚年龄早早地就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光棍。松荣也是小小年纪就都得像大人一样出生产队的工,每天早出晚归,谈不上进学校读半天书。大元利在松荣三十六岁那年也在贫病交加中死于远路上。那是1961年的冬天的一天,眼看就快过年了,家中己没半点隔夜粮,父亲想起有个姨生女嫁到远在几十里外山区,可能其家中会有木薯干或什么杂粮等物,借点回来度过来年的饥荒。天寒地冻,北风呼呼,衣衫单薄的七十几岁的大元利,那能经受得起,竟冻饿而死在只差里多路就到姨生女家的路上。“路上有死人啦!”姨生女的村中传得沸沸扬扬。姨生女跑出来一看,吓出一身冷汗:竟是姨丈呵!立马赶往松荣家报告此事。松荣听到这消息,昏倒下了。后得表姐出资和邻居众弟兄的帮忙,用几块松木薄板就地埋了算了。松荣就成了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
天无绝人之路,在松荣四十岁那年,有人介绍个年轻的双目失明的姑娘给他,并分文不取,松荣真是喜从天降,立马点头应承。实是不幸中之大幸。松荣暗中偷乐。
有了媳妇,松荣心里整天乐滋滋,心里踏实,工作卖力,更是朝不见门头,晚不见门口地干活。穿的衣服补丁了又加补丁,层层叠叠,老是政府救济那几件,从不舍得添置,也无钱添置。吃食方面,恨不得把呑到肚里的东西掏出来,留作第二餐。于是脸常带菜色,瘦得浑身筋突。人见可怜。
老婆年轻,松荣十分珍惜,爱护有加,家务工也不让她干半点,有好吃的都让老婆多吃。有时候,还千方百计地弄点钱,买回一些肉类,给老婆加餐菜。于是第二年便生下个女儿。松荣更是万分高兴,逢人便夸自己老婆好种能生。
松荣的困难众所周知。有个堂兄弟养有母猪,正有猪苗出售,见他可怜,赊个猪仔给他喂养,说好到大猪出栏后才还猪本。可是天不随松荣所愿,猪仔时猪价貴,卖大猪时价钱大跌,喂养了一年,卖了还不夠猪本,怎么办?堂兄弟心肠好,将所得猪钱各拿一半,两家不问。松荣感激得眼泪涟涟,千恩万谢,见人就夸兄弟好,并说,请你记着,这算是我的欠数,有钱必定偿还。
年轻和健康的老婆实是个能生的女人,只隔一年又生下一个女儿。松荣生活就更艰辛了,顾得吃顾不得穿了。于是就东借二斤,西借二斤。所借人家的东西都叫识字的侄儿一一记在本本上。松荣是个“硬口仔”一到造中割了禾定斤两还清,决不拖欠。
一次,有位兄弟告诉我说,松荣这人就是一句话,“忠直”。松荣有次向他借米,老在门口站着,不敢开口。他一再追问之下才说没米下锅了。没米下锅就来要吧,他叫松荣跟他入房,叫松荣要多少自己装吧,拿回家煮吃算了。松荣一下就变了脸,拿了布袋,一声不出走出房去。奇怪!给也不要?松荣就是不要,松荣说,是来借的,不是来乞的。松荣说:“有借有还才算是道,现今世界谁容易呀?”说是“硬口仔”一点不假。
第四年,老婆又生下一个女儿。这下,松荣可是呆了。
计划生育工作开始了,“计生队”天天上门,有钱给钱罚“计生款”,不然就得结扎。当时,松荣已经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身体瘦弱,皮包骨头样,又是全家的唯一的劳力。怎做手术?老婆是残疾人,又不能强迫,怎么办?
八十年代时,超生的不去做手术的,没有钱交罚款的,以家里的东西抵押。可是松荣拍壁无尘,家空物净,除了一个半边镬头外,就剩一个烧水用的生铁鼎锅,还有一个瘪了一个坑的用来煲粥的旧锑锅,一张几块松木板的“床”,两只纸箱装着的破衣服,一间破坭砖房,全部家当总共不值两文钱。奈何?
有一天,松荣向人家借得五元钱去交超生罚款。五元钱是远远不夠的。松荣想:我可以用工抵债。于是,手里拿着这五元钱,担一对畚箕到村公所做工抵债。支书说:“好吧,你就捡几天瓦漏吧!”
松荣二话不说,把那件脏兮兮的衫一掼,架好木梯上瓦面去。太阳火热,松荣连竹笠也不戴,在上晒下煎的瓦面上大汗淋漓。支书在下面见到,真担心他昏倒,叫他快下来。
松荣下来后,支书一面帮他拂净身上的灰尘,一面对他说:“明天你不要再来了!”
松荣想:我家几代单传,没有儿子行吗?香火断了不行!松荣还要继续生下去。
于是,他又孤注一擲地再生下去。这回终于被他制造出一个男孩来。可是他为此付出了更为沉重的代价:眼睛凹陷了,身体更弱了,但不管怎样,父亲的家族终于有了一脉相承的香火,可以告慰列祖列宗先人们在九泉之下了。所以再苦再难松荣也觉得:值!
松荣还担心一个儿子是不保险的,无论如何还要再制造一个。真是上天的庇祐,又隔了一年,第二个儿子又降生了。
松荣长长地叹了口气,并借钱买来香花炮烛对天地祖宗叩拜谢恩。但松荣的元气已经完全丧失了。还得每天带领着几个小女儿在责任田里耕耘。
几年后,松荣抛下了一群子女离开了世界,结束了苦难的一生。
巨 才
巨才是八哥的儿子。这个八哥是个外号,不是行排第八的八哥,而是一种鸟,这种鸟是极会唱歌的鸟,比画眉略大少少。八哥真名叫善喜。善喜之所以绰号叫“八哥”,是因为人很聪明,善唱山歌。见什么唱什么,随口而出,押韵成章,决不拗口,跟八哥鸟一样。善喜希望儿子比自己更为聪明,出人头地,所以给儿子起个名字:巨才。
可惜,善喜没那个本事,连交几十斤蒙馆的学谷也拿不出来送巨才读书,尽管善喜望子成龙心切,但只好望子兴叹了。更为不幸的是,早就多病的善喜近来病情不单不见好转,且日得日甚。家中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卖光了,小小年纪的巨才就被迫着和七老爷看牛混饭吃。
年纪逐惭大了的巨才,就又成了长工,以得更多的工钱回家医治和养活自己的父亲。
一天早上,巨才使牛犁地种番薯,做工地点与我家三伯公教私塾的馆子很近。三伯公是晚清秀才,教书极为严格,所以馆里都是书声朗朗,这引起了巨才的注意,巨才有点心猿意马,无法定下心来,犁的薯行歪歪扭扭。主人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大声叫道:“巨才,今天你撞着鬼了。你打行打成什么样了?”巨才回个神来一看,确实不成样子,羞愧地笑了笑。才打起了精神。
收工的时候,人们都回家吃饭了。他在后面东摸西捡,迟迟不走。同伴们在叫:“巨才,快呀,我们吃饭不等呵!”
“你们走罢,你们先吃,不要等我!”
等大家都走完了,他偷偷地走到教馆的窗口下,静静地蹲着,专心地听里面三伯公教书:“人之初,性本善……”学子们一致高声跟读。在窗下蹲着的巨才也低声跟着读起来。
七爷不见巨才,转头找时见巨才在听读书,便大声叫他。巨才向七爷摇摇手,以示不要声张,惊动里面的人。七爷见他如此专心,也只好由他了。
从此,但凡是挨近蒙馆的地方做工,放工时不论吹风下雨他都这样做,
不久,善喜去世了,巨才料理了后事后,又继续和七爷打长工。
年底,巨才领了工钱,买了两瓶酒,半斤上好的烟丝,径直地走进三伯公的家门,并恭恭敬敬地送给三伯公。三伯公大吃一惊,两眼发直:“巨才你这是干什么?我无功不受禄,快拿回去。”“我要你教我读书写字!这算是学费。”
“你用什么时间读?不打工啦?”
“晚上你教我!”
三伯公见巨才如此真诚好学,窗外偷听之事也略有所闻,是难得的人才哩。于是答应了他,并要他拎回一瓶酒自喝,留一瓶算了。
三伯公不竟年事己高,白天要与一班门生伤气,晚上还要挨夜,精神委实有点不支。巨才是个孝子,于心不忍,学了一个冬天,单教识《三字经》、《千字文》就算了。剩下《大学》、《中庸》、《论语》、《幼学故事琼林》等,就进行自学。遇到不懂的就问三伯公。三伯公还指点他学毛笔字,并说写好毛笔字,红白喜事写对联用得上。几年下来巨才学了不少东西。
一次,七爷派他进山里的同宗家办事。其时正好其村中有丧事,主事家是壮年失子,全村人悲哀之极,师爷挖空心思也无法写好这副丧事对联。于是便找巨才。巨才说我是打长工的,没文墨。村人不信,都说你们村都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就算打长工久了也能染黑。苦苦要求之下,巨才无可奈何地写了一联:
欲望曾子养曾稷
谁知颜路哭颜渊。
对联一经贴出,见者无不悲痛落泪,真乃铁石心寒。当地师爷说此联言词恳切,且引经据典,定是饱学之才。人人皆竖起姆指称赞。
就在那年收冬结束,山里竟派人来请巨才入山教书了。
巨才心惊肉跳,无论如何也不敢应承。三伯公拄着拐杖过来对巨才说,:“侄孙,你答应人家吧,有难处回来找我!”七爷也十分高兴,当即支付了全年的工钱。
巨才得三伯公他们支持,爽快地说:“三伯公,有你这句话,我敢,上刀山下火海也敢!”
于是收拾了简单的行装随来人出发。
巨才去教书,村里人吃惊非小。都不相信他会有如此的才干,于是就等着笑话。
第二年正月十八晚,三伯公吃了晚饭,漱洗完毕,正准备上床就寝。一阵敲门声急响,三伯公忙起床开门,见是巨才风尘朴朴,喘气未定,惊问:“什么事?这么晚了,山里来吧?”
原来,巨才教蒙馆的村里正月二十有人新居入宅,要巨才撰写对联。新居的主人是四世同堂。新居宽大,连大门七个门口,要求七个门各贴一联。村里人要他为之,他想不出来,所以连夜赶百里山路回来,麻烦三伯公老人家。
老秀才三伯公在谈话之中己胸有成竹,连声说:“不麻烦,你先去厨房吃碗粥,我马上写好给你。”
巨才从厨房出来,见桌面上已放有一张标好号数的七副对联的纸,如获至宝地拿起来细看一遍,然后揉成一团,往嘴里一抛,囫囵呑下肚里。三伯公惊讶得目瞪口呆,张大嘴巴久久不能翕上:“你,你,你……”
“不用担心,我记着哩!我得走了,明天急着用!”
“到山里有百里之遥,小心呵!”
于是巨才踏着朦胧的月光,奔在迢迢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巨才已经在主东家里裁好了红纸,摊在桌上,用蘸满墨的大笔,一手漂亮的正楷字就挥洒在纸上。并按照三伯公的安排,大门、旁门、房门,丝毫不乱地处理妥当。人们都赞叹不己。真正是名符其实的“巨才”了。实不辜负其父善喜之望。
事情传回村里,并又添加了不少神奇的吃字纸之事。人们认为巨才是“鱼笱肚”有入无出。(鱼笱是捕鱼的工具,口大,腰处用薄竹片编成锥尖状,使鱼能入不能出。尾部用绳绑牢。捉鱼时解开绑带将鱼倒出来。)
巨才在山里教书一丝不苟,邻近山村的人都喜欢送孩子到巨才的蒙馆就读。门生很多。每年巨才收入的学谷不少,又加之巨才省吃俭用,又得七爷等乡党们的帮助,就回家娶妻成家。几年后生下一男一女,可怜四十刚刚出头的巨才,一场急病就使妻子儿女成了孤儿寡妇。村里人和山里人都非常惋惜,失去了一个多么难得的巨才呵!
虔 彪
老虔名叫虔彪,行排第四,人们都习惯叫他老虔。老虔人生得高大,力气大得很,那年在七里外的沙包窝割湿水禾,他担担挑满两大禾箕,一过称,足足二百四十斤,且在路上从来不歇,一口气挑到生产队晒场。在生产队里真是无人可及,整个大队有这样力气的人也为数不多。前几年他在村里开了个杂货店,骑自行车到街上进货,一把年纪了还车二百多斤,上坡下坎不须别人帮忙,且脸不变色心不跳,还一路上唱着风流山歌。见者无不啧啧称赞。
老虔一贯为人公道,不怕强不欺弱。1958年生产队在祠堂设个大食堂,全村都集中到祠堂里吃饭。食堂有一队十个人的锄柴队负责食堂的柴火,并规定每人的锄柴任务,不完成者扣饭量。那天李亚木因拉肚子,完成不了任务,向干部们说明了原因后,干部不肯相信,就相互吵了两句,竞被大队干部捆绑在祠堂的大柱上,且把他份下的饭也收缴了,不给饭吃。老虔也是锄柴队的人,对情况了解,见状真是怒发冲冠火冒三丈,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立马给李亚木松绑,并在蒸饭的锅炉里捧出两份饭菜给李亚木饱食一顿,作为被绑的补偿。老虔边做着这些事边说:“谁敢来抯止呀,我给他是两份呵!来呀,出来绑我呀!欺人太甚了。” 老虔愤怒得脸色通红,让人见了发抖。在座的干部们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那年,大队的民兵营长被县上抽上去做了国家干部,大队要人补这个缺。老虔是复员军人,大队考虑他可以胜任。支书找他谈话时,他却说:“我在部队时是海军陆战队下士副炮长,是下士呵,我们村的乾林是陆军中士。他做这份工最为合适。本人惭愧了。”人们都说老虔这人有干部不愿当,有福不识享。真个傻屄。老虔只是笑笑:“我不是在抢吗?明明人家军衔比我高呀,条件比我夠多了。这是部队的规矩,你懂吗、你才傻屄!”
老虔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农历六月六都要翻晒一次他的海魂衫,和那顶有着绿色飘带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白色军帽,那双足有四斤重的高统皮靴,人们觉得奇怪,认为老虔是要保留“文物”。他说:”我们首长在退役时郑重嘱咐我们,要随时准备重返前线!所以我要保管好。”
老虔做事一贯讲公正,讲规矩,但是就是这个今年已年挨七十的老虔,为一件事使得他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
老虔一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最后才得了个女儿。这回喜得千金,老虔高兴得简直要流眼泪。在满月的那天,老虔打破了连生五个儿子也不喜欢摆酒的习惯,破例地做了二十多席酒。报请各亲戚好友和生产队的社员,欢天喜地地痛喝了一顿。
女儿慢慢地长大成人,喂养得漂亮可爱。未满七岁就送入学校读书了。小女儿也算是聪明、乖巧,学习长进甚快。小学毕业顺利地考上了初中。可是上了初中后,学习就慢慢地落伍了。并且喜欢讲吃讲穿,爱打扮。老虔也不太在意,认为女儿大了,爱点穿着有什么不好?且家里也能拿得出钱来。女儿光鲜自己也增光彩。
到了初中毕业考高中时,低录取分数过半。但女儿并不觉得害羞,反而高兴。她对老虔说要下广东打工。老虔说,这么大的女孩子外出打工我不赞成,你就在家看守这杂货店吧。女儿没有出声,面部也无表情。可是过不了多久,竟在钱柜里拿走了二百多元钱偷偷地走了。
后来老虔才从在广东打工回来的人口里知道,女儿是跑下去跟了邻村同姓的青年同居了。
这可把老虔气昏了。邻村同姓的青年是她的初中同学,且邻村与本村同拜一个宗祠。这可不得了了。消息在村里迅速传开了,人们对老虔一家另眼相看。老虔真可谓七窍生烟:“丑陋呵,太丑陋了!真的成了‘扒灰’了。这是要用猪笼装沉江的事呵。”
其实,女儿的事也算正常,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尽管是邻村同姓同一宗祠,按辈分是姑与侄,但己相隔十代之多,也符合婚姻法的规定,无可厚非。然而从祖上数百年来就立下规矩,同姓不得结婚。族上也曾经有个例子,那年族长当众指挥把那对有男女关系的同姓两个年轻男女同塞进一个猪笼里,还加了几块石头。四条壮汉抬到江边,一二三就抛下江去。最后连尸首也浮不起来。
尽管那是陈年芝蔴的老事,但老虔的苦恼就在于犯了“族规”上,一家人也被气得惶惶不可终日。村里人过去用尊敬的目光看待这一家子,现在过往的人都鄙视得不屑一顾。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降到了零。
不得了了,老虔马上召集了几个儿子到来商议办法。大家一致决定派亚三下广东地,把妹子绑回来。
人总算是回来了,但女儿整天一言不发,吃了睡,睡了吃。
老虔四处放话,让人作媒。自己也出动找朋友帮忙介绍。真可谓密锣紧鼓。但女儿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老虔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偌大的一名男子汉居然放声痛哭起来,走到女儿 面前双膝跪下:“算我求你了,在我们的村中有谁嫁同姓的呀,不要让人家说乱伦了,你就照顾下我的面子吧,好吗?你如果脱离那个小杂种,无论你嫁给什么人我给你十万元,作为嫁妪。”
女儿同样在父亲面前跪下:“爸,你不要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我离不开他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说罢,抱着父亲的头也痛哭起来。
老虔一下止住了哭声,两眼发直,表情木然。
老虔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全家人都咒骂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三哥恨恨地给了她一脚,愤然地走开了。不几天,女儿又偷偷地出走了。
从此,老虔再无心开杂货店了,把店门锁了。全村人都为老虔伤心,也指责老虔教子女不严,是放纵的结果,抵衰!
过了个多月,老虔的杂货店又开门了。不过在店内多了一张用红纸写的几个大字:“本店一律现金交易,概不赊欠挂账!”村里人又起了疑心,认为有人得罪了他,抑或是他要报复全村人。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老虔还是骑单车入市进货。只不过改了昔日的即去即回的习惯,每次都要到一回发廊,和发廊妹鬼混一翻,在发廊妹身上消消气发泄发泄。为此花了不少的银两。
一次他老婆来找我,向我述说了这些,要我帮她劝说劝说。我答应了。
那天,老虔又去进货了,路过我的家门,我邀他进屋坐坐,饮杯茶。不用我开口,他就向我说开了。他说:我什么都想过了,人生一世没什么稀奇,几十年工夫一眨眼过去,好也罢,坏也罢。死了还不是一堆骨头。我挣生挣死,得来的钱为谁,还不是为了儿孙么?但是有谁能买你的账,钱越多越是害人。子女学坏了还不是自己丢人现世。也罢!我是去发廊发泄我的心里积怨呵!这就是老虔在经过了这一事件之后得出的人生哲学。
说着说着,年近七十岁的人了,居然老泪横秋。我也无话可说了。
……
我望着骑上单车慢慢走去的老虔叹了口气:老虔呵,老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