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棵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估计这树没有六七百年,也有三四百年的树龄,四五十个少年爬上树散开,躲在树杈、枝叶或大团的气根之间,你在树脚下昂头寻找,没半天,你找不完他们。当然,每天数不清的是那些麻雀、嘹哥、斑鸠、柳莺、蓝鹊、绣眼等不知什么名称的鸟儿在树枝上来来往往、叽叽喳喳,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大树底下好乘凉,树下是随处摆着的青石块,这些石块光滑滑的,你可以想象得到,不知有多少代人在上面坐过。一年四季,即使是冬天的傍晚,没有一两百人在树下不算正常。有捧着瓷碗吃饭的,饭面有一两片猪肉的,一碗米饭吃完了,那肉还舍不得吃,直引得旁人流口水。有在昏黄的路灯光中下石子棋的,有打扑克的,有说笑讲古的,有逗小孩子玩的,也有撩开衣襟给婴儿喂奶水的,让未婚的后生哥直打几个斜飞眼,干生生地饱饱眼福。
从大江对岸望过来,这棵大树就如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县城遮住了半边。够气势吧!树老了就成精,看看树身上的沟沟壑壑,这是它的皱纹,经历过风风雨雨漫长岁月。这条街上谁家有些什么故事,逃不过大榕树爷爷的眼睛。树身上突出的地方则光亮亮的,这是长期攀爬的痕迹。
朋友说,他祖父年幼时曾从树桠上跌下来,跌断了一条腿,街上的骨科医生用祖传秘方每天给他祖父换药。他祖父的母亲也即他的曾祖母则每天早晚到大榕树爷爷那里敬香祈祷。两个月之后,他祖父终于又可以蹦蹦跳跳找小伙伴玩耍了。可小伙伴们爬树捣鸟蛋,朋友的祖父只能干羡慕了,站在树脚下喊这个叫那个把鸟蛋丢下来,而自己却不敢上去。也真有把鸟蛋丢下来的,偏让你接不中,砸你额上“啪”一声成稀巴烂。
大榕树等于整条街人的社公。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大榕树爷爷香火不绝。小孩夜啼不止的,找大榕树爷爷赐个安神“福”。早病不愈的,也找大榕树爷爷赐个祛病去灾“福”。也有结婚后不会“下蛋”的,也求大榕树爷爷赐个送子“福”。人们求大榕树爷爷灵验之后,要在第二年的同一天去还“福”,常常是在直径约一尺大的铜盘或锡盘里摆上整只未切的白斩鸡、整块煮熟而未切的五花猪肉,外加一些饼干,糖果什么的虔诚献上。还“福”过程中还要敬茶、敬酒、敬卷烟等等,当然,这些物品最终还是回到还“福”人家的餐桌上。朋友说,大榕树爷爷吃看不见的气味,吃的是“意思”和“想象”,不像我们凡人才真吃那些俗物。
朋友说,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同族一个叔叔结婚五六年不育,他堂婶被人在背后指为不会下蛋的“母鸡”,他堂叔整天垂头丧气不敢在人前抬头。后来,他堂叔的母亲,那个等着见到孙子的瘦小老太婆天天拄着一条棍子去求大榕树。半年后,果真如愿,只见他堂婶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十月怀胎后生下来竟是龙凤胎,喜得堂叔一家人逢人便笑眯眯的。但朋友说,他母亲暗地里告诉他,他堂叔根本就无能。因为小时候在榕树底下撒尿时被一条饥饿的土狗咬过宝贝,伤得不轻。至于他堂婶的肚子,那是堂叔无奈之下,和堂婶商量后,请来堂叔在外地工作的大哥帮忙。朋友说,有了龙凤胎后,他堂叔人前人后讲话也粗了起来,好像在说,看我有没有本事?而朋友说,只有在堂叔家才见过堂叔眼里的一丝忧郁。比如,有一年中秋,朋友应母亲吩咐,带几个自做的月饼送给堂叔家。走入堂叔长长的街屋时,他听到堂婶边抽泣边埋怨说:“你要吃多少,这些菜还不够你吃,中秋节又有什么用?吃多少好菜都不见你有用。谁嫁给你八辈子倒霉,不知我前世积什么德。”之后,朋友听到他堂叔重重的叹息。朋友说,那时候,他已经朦胧地懂得些什么。几年之后,他堂叔在一次武斗中死去。不久,他堂婶改嫁,嫁同是榕树底下的穷后生。再嫁之后,堂婶脸色反而滋润起来,后来又生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但不是双胞胎。
七十年代初,大榕树下不知怎么回事传出了可以见到七仙女的说法。街上几个活跃的妇女在月色中端来一盆水,放在榕树叶间隙漏下来的月光中,然后点起香火再念念有词。据说有时候,水盆里可以见到七仙女的笑脸,朦朦胧胧、美丽致极。有时候可以看到鹤发童颜的和善老人。街民说,那是榕树爷爷。又说,可以在水盆边放一杯糖水,请仙女品尝。不一会儿,只见杯子一动不动的,杯子里面的糖水竟便被吸空了。也有的说,在一个无孔隙的圆竹箕里盛满大米,米上插一根筷子,让懂得仙语的妇女念念有词一番后,大米上的筷子便可以自己走动写几个字。比如说,你问寿命长短,筷子如果写上70,那么就表示你可以活到70岁。如果你问哪年结婚,筷子写23,则表示你23岁结婚。朋友说,那时候大榕树下静极了,尽管有月色,但宽阔的大榕树伞下始终黑蒙蒙的,每一阵沙沙沙风吹树叶声,都使他心跳不止如兔子。朋友说,尽管那水盆和大米上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但头皮仍然麻得使头发好像要竖起来。他只好不断用手拨动自己的头发。这是他母亲教的,害怕时可以拨动头发达到镇定克邪的作用。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大榕树旁的小学要扩建,大榕树站立的位置被圈为建教室的地盘,加之,大榕树至此已发展成为“四旧”产物,是一定要“破”除的。学校因此叫街民来砍村,但没有人来响应,当然也没有人出头阻止,叹气倒是有的,被民兵瞪了一眼那口气又缩了回去。后来,学校请来一个乡下农民砍树。那树太大,农民每天从早到晚,又是锯,又是砍,先放倒一根根旁枝,再对主干动手。其间,有几次,农民头顶上被鸟儿拉满了屎。一个月后,大榕树伞被斩断,又一个月,树根被一块块、一截截、一条条劈开或斩断,挖出来的地下根堆成了山。但自始至终,街民们每天只站在自己门口看情况,没有人敢出来说些什么,更没有人去要拾一根树枝或树根等冬天来时烤火取暖。而树上掉下的鸟蛋,溅得四处都是,朋友说,想起来,那些蛋痕真像是地上的一双双眼睛,让人触目心惊。
后来,那个砍树的农民回到乡下没几天就病倒了,据说差不多半年才从床上爬得起来。起来后,在村里,见到榕树倒头便拜,神志好像不甚清楚。朋友说,他不相信什么轮回报应,但那砍树的农民又让他想不出这所以然来。
朋友说,刚砍倒大榕树的那几年,年年都有不少小鸟非到小学校的小树上叽叽喳喳,后来越来越少了,到现在即使初夏也难得见到一只。没有了大榕树,街上的人也没有了聚集闲聊的雅兴,街道就显得萧条寂寞起来。
后来可以自由做生意了,大家都去忙起来。有卖大碗茶的,有开小店铺卖糖果饼干油盐酱醋的,有开小裁缝店的,有开小书店的,有开小粉店的,有开理发店的,有开烟丝店的,有卖狗皮药膏的,有修理钟表的,有刻私章的,也有卖敬神驱鬼的冥币仙衣什么的等等五花八门,街道热闹了几年显得小了旧了,加之新城区的发展才慢慢又冷落下来。
我懂得骑单车进城的时候,城里已经没有了大榕树。朋友说,大榕树是那时候街上的标记,如果你原先见过,你不会把它忘记。朋友说,现在路过那间小学时,那榕树的样子总在他脑海里挥也挥不去,像一幅巨大的旧照片。听了朋友的话,我特地去到那间小学门口处望了望,我只看到了孩子们在做课间操,校园里只有几棵不大的树木,它们哪有大榕树影子?这使我失望。
大榕树,只留在像朋友一样见过它的人的记忆里了。朋友无意中说起,我特意记下,算是为大树留点文字吧。
朋友今年四十七八,我小十岁,都算高个子,但我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比得上大榕树那样伟岸和沧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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