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日头晒脚,他知到近九点钟,仍不想起床,依旧闭上眼听粤曲。楼下传来父母的怨声。父亲恼他高考不第,恨他谈婚不成,常拿母亲出气。母亲也怪父亲,退休了一事不谋。忽听她说,阿程怎么会心绪安宁,踏入二十三啦,同年弟也当老豆了,闲来能不闷?实在的,父母张罗,亲友牵线,数次相亲,可他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突然父亲到楼梯口喊,阿程,去帮你表姐晒谷,她一个人挺辛苦的。他跳起来,关了音响,抓件背心就下楼。母亲眼快,拿条红薯追出大门。
余运程用背心擦脸,穿上,吃完红薯就到村口坡脚。坡下田野晒着禾稿把,黄灿灿一片;坡上连片果园,果肥叶瘦,桔红橙黄,一直连绵到远山的玉桂林,煞是好风景。表姐梅兰在门前地坪摊谷,姨妈在场边赶鸡。他二话不说,上去抓两袋谷,倒拖着撒,扬起一阵谷尘。表姐喊,弟,当心扭着腰,晚造谷,不赶干。姨妈递上个桔子,表哥儿,又劳烦你,可要注意身骨,我从前不知冷热,得了风湿脚。女儿有意支开她,叫她去煮吃。阿程这才开声说,吃粉,姨妈的酸笋粉好吃。
老人走后,年轻人拉开了私话。他们的母亲原来是同村姐妹,两人可算青梅竹马,她大五个月,向来以大姐的身份呵护他。本该成双,但余母算过命,新妇要小儿子两岁。梅父中年病故,梅母又是风湿脚,为弟妹前程计,梅兰高一缀学,肩挑一家重担。而姨父升小学校长,建三层楼。余母便觉得两家不匹配,梅母也无高攀之意,两姐弟初时一心求学,后来梅兰一力支撑门户,阿程落第失意,两人从不谈婚事,两家也不提及儿女亲事。近年梅兰见人到余家提亲,阿程又无甚表示,才有了打算。
弟你不舒心?二人坐到谷箩背擦汗。何事开心?多哩,木上丰,姨丈又加薪,明年你二弟高考,三妹升高中。她三言两语,就把他的愁闷打散。她人穷志坚,心胸宽,善解人意。他敬重她,愿亲近她,从她那里可得到父母身上得不到的东西。他也听到她谈婚的风声,又想知,又怕知。姐把泥砖屋改成平顶楼,晒谷方便。弟,讲话就身价,我要有你一半果园,四层楼也住啦。现下光住两耳厅,能供弟妹读书,已是神仙了,姐,我借八千。梅兰看着他 ,好感动,也好难过,拉起他跑入厢房。弟,你看。台面上的镜中有个军人半身像,令他心惊肉跳。表姐又叫他看信。他答复她:结婚后可留母家几年,农忙时他家可支援一个班,包两天完工。望着这个高一届的代理排长,阿程恨自己,不如他想得周到,而至近水楼台却失月,心中难受。信掉了,泪也滴下。弟,莫难过,姐是没有办法的,他什么都迁就,能绝人情义吗?是呀,情义如山,我就没勇气用情义战胜其它。弟,姐不好,没征求你意见。她也哭了,她望眼欲穿,没望到他的表示。她爱怜地把他拥入怀里,用少女的气息温慰他,抚他头发,为他擦泪,像从前一样呵护他。然后她扶他坐下。弟,姐替你作个安排,看这相片,是我姑表妹,五里桥的,小我三岁,职高,队农技员。双辫,健旺,水灵可爱,阿程看得心跳,但又似触着火炭缩了手。那次她碰坏我前镜,我骂她死蛇拦路。小事,我知了,你又不要她赔,留有一线,今后好见面,等谷晒干我带你去访她。阿程不愿再失去良机,姐,现时就去。弟,看你猴急的。好,吃了粉备礼,快去快回。他冲出门,差点撞倒偷听的姨妈。
只一会,他西装皮靴,提着两个带叶的柚子,飞车而至。梅兰拿出红包,教他分发;又指糖果,你的,我的,物一样,义不同,礼多人不怪。姨妈递过一袋鲜桔笑,要说你家的,取个吉利。
余母赶到时,车已下坡。老姐妹并肩站,望着远去的车尘说,看这一对冤家。似乎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