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2005年4月29日,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原桂平县白沙农场的20多名知青自发地组织了一次回场怀旧活动。我也是一名老知青,自然而然地参加了这次活动,而且我特别想感受一下,写一篇关于知青的文章,题目早已在心底拟好,那是一个相当鼓舞人的标题--青春无悔!
一
来到车站,经过一番的讨价还价,和车主达成了每人往返共五元的廉价车费,我们坐上了虽然破旧但运行还算凑合的班车。在车上,我一直沉默,因为我注意到同去的20多位知青中,绝大多数是下岗职工,或者确切一些讲,有的人从来没有上过岗,他们衣着朴素,眼角、额头堆满了细细麻麻的皱纹,虽然大家都是在兴高采烈地交谈,但也无法掩饰满脸的疲惫和沧桑。
这是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从当知青的那一天起,他们就一直在与命运抗争。这些人大多都有十年左右的插队经历,漫长的插队生涯使他们荒废了学业,丧失了在如今社会竞争过硬的本领能力,返城以后他们只能做一些粗重的体力劳动。现实是残酷的,命运并没有因为他们是知青而格外垂青于他们,如今的社会看重的是高学历、高文化、高技能还有年轻和美貌,这些他们都没有,所以每天他们面对的是许多纷繁的现实,包括沉重的家庭负担和激烈的生存竞争挑战。
作为同时代的同龄人,我能深深地理解他们,每当经过他们从事粗重劳动的场合和他们经营的简陋的小摊前,看着他们的劳作,我往往会肃然起敬,我不敢说他们是国家的栋梁,但我觉得他们是国家的根基,“位卑未敢忘忧国”,他们是和共和国一起承受了十年浩劫的灾难后,又在改革开放中默默无闻地充当了垫基石的作用。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我想如果让他们重新来选择生活,他们还会选择“知青”吗?答案是明了的,他们会选择上高中,上大学,甚至去国外留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经营一个温馨的小家庭。但我们的命运却是和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历史注定我们要度过整整十年的蹉跎岁月。在重新感受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一代人的心灵路程后,我再次思考“青春无悔”的这个题目,我们真的能够无悔吗?┄┄
二
农场到了,这就是我们魂牵梦绕千百回的农场,这就是见证我们青春岁月十年的农场。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路变窄了,房变矮了,难道是我们长大长高了,还是我们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多了。
我们来到农场三连那幢围成四合院式的泥砖房前,小小的泥砖屋装着少女时我们多少的梦想、惆怅和无奈,旧时相亲相爱的小姐妹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我们朗读“老三篇”、排练革命样板戏的情景。当年,我们是那样地年轻,那样的至诚,在革命理想的召唤下,我们雄心勃勃地要把这块贫穷的土地改变成最富饶的家园。但现实是残酷的,尽管我们付出了艰辛和血汗,当漫长的十年过去后,我们痛心地发现这片土地依旧,而我们赖以生存的理想却在一点点的磨光。
再往下走就是仓库前的晒谷场了,我似乎听到“三夏”大战拖拉机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响声,看到那不分昼夜大干苦干的场面。也许现在的人很难理解我们,当时我们崇尚的口号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们崇高的理想是“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所以我们十五六岁瘦小的身躯能挑起一百三四十斤的重担,三伏天里连续十多个小时的劳作,体力消耗到了极致,但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其实吃苦可以忍受,短暂的寂寞和考验也可以忍受,对知青来说,最致命的打击是前途无望,特别是一批批年轻的、有门路的知青相继离去,留下来的老知青无疑就陷入到暗淡无光的天日之中。这就是我们当年插青的真实写照。
走到二连所在地,当年小卖部旁的一间泥砖屋曾经是我们农场第一对知青结婚的新房,它记载着一段纯洁无暇凄美的爱情故事,当年那垂着头羞答答的新娘和斯文得体、笑容满面的新郎就是在这里接受我们的祝福。这对知青同是浔州高中的高才生,因文革取消了高考而来到了这里,坚贞不渝的爱情使他们不为环境改变而结合在一起。但数年后,生活的重压使得这个家庭陷入了困境,我还记得,男主人经常蹲在门口垂着硕大的脑袋在沉思着,老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在这间房子里也诞生了我们知青的第一个后代,那是一个非常漂亮、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收工回来,闲暇之余,我们这些女知青总爱把他贴在脸上,背在背上,他留给我们的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但多年后他随父母碾转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区却遭到了意外,现在想起他还心如刀割。
中午时分,我们坐下来吃自带的简单午饭,有人无意中提起在农场因意外、因病而逝去的数名插青,我们开始努力地去想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容貌,有的人被想起来了,有的人我们只是记住了他(她)的一个姓或者是一个绰号。我突然有一些伤感,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和同样轰轰烈烈的举动,他们满腔热血来到这里,甚至还来不及享受生活,享受爱情,就已经长眠在这块黄土地上。他们的坟在哪里也无人可知,岁月的长河终将抹去他们存在这里的一切痕迹。对于这些早已被人们遗忘的被称为“知青”的殉难者,我们每个活着的幸运者、每个知青是不是都对他们欠下一些什么?我们毕竟是那个时代的见证人,但我们又能够做一些什么呢?愿他们的灵魂安息吧!
三
近年来,一批批的知青携儿带女地相继回农场观望,我很难说清他们是否真心热爱这里的一切,但我知道他们是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某种情感磨损,寄托某种怀旧情绪。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心中始终有一个“知青情结”,有一片属于这一代人共有的并付出青春年华的黄土地。
人的命运可以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也可以飞黄腾达,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始终无法逾越的。
如果你当过十年知青,你能忘记你曾经是一名知青吗?
如果你曾经走过一段相当漫长而又曲折、布满荆棘的人生道路,你能忘记那个地方吗?
每一个曾经在农场、在农村生活过的知识青年,当他一旦重新踏上这片热土就无法不被那浓重的历史氛围所包裹、所感染,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人生如梦,世事如烟,你如果站在你梦中曾经回来过千百回的牛栏旁,嗅着青草混合着牛粪的热烘烘的熟悉气息,你如果来到一望无际飘荡着稻谷清香的田野旁,抚摸着随风起伏的稻穗,你的心不会抨然一动吗?
这毕竟是我们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地方,我们的精神和肉体已经深深地扎下来并吸吮过这片土地的乳汁,当我们离去时,我们的灵魂的一部分便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们能走得出这片黄土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