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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
凌钒君 :
我心目对于你的创作首先是作肯定的评价:目前是县内美术创作最有成绩者,而且超过了前辈,比如你父亲、杨伯、陈伯等。取得这样的好成绩,已是不容易了,是你付出了艰辛的结果。也许是由于我在心目中对你的期望过高之故,所以仍觉得你未达到可以达到的高程。而且,我认为你未达到我心目中期望的高程,是由于学养不足,学养跟技巧未能齐头并进之故;还举了郭沫若叫范曾苦读书为例。由于我几次都未说得深入,所以并未引起你重视。现在我试再一次尽力陈述这个问题,看是否可以说得明白一点,深入一点。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见《论语·述而》)这是孔子对学生的要求。我手上的三个版本的译文是:以道为志向,以德为根据,以仁为凭籍,活动于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中。下面是我对这个要求的领会:道,可指哲学、信仰。一提及信仰,年轻人很容易在内心引起反感,其实,每个人都是有信仰的,只是自觉不自觉、档次高低、格调雅俗的不同而已。芸芸众生之辈的信仰往往是低档次的、不自觉的,没有较为系统的哲学作指导的。梁漱溟对哲学的定义是:思考人生的思想。在这里的“道”,我理解为有哲学指导的信仰,宗教的教义往往具有哲学性,所以真正的宗教信徒,也是上档次的信仰。法国思想家布莱斯·帕斯卡尔说:信仰是思想的烛台。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不可能成为思想者。他认为:如果人有信仰但上帝并不存在,人并没有任何损失;如果上帝存在但人不去信仰他,人便失去一切。我觉得这句话用于搞文艺的人是顶合适的。凡有成就的文艺家都是有哲学作为指导的。这里的“德”,一般人理解为德行。我想用最古老的解释:“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见《乐记》),又:“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见《易·系辞上》)也就是说,对于你所志的“道”(“学”)有由衷的、较深的理解,且能灵活地运用,不是人生的死教条,而是富有生命活力的、自在自得的信念。也就是说,这“道”已成为你生命的有机部分才是“据于德”。“仁”是儒学的核心。对“仁”的解释更是繁多。孔子对不同的人,在不同场合,也有不同的解释。诸如“克己复礼为仁”(《论语·颜渊》)、“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勤)思,仁在其中矣”(《论语·子张》)、“刚、毅、木、讷,近仁”(《论语·子路》)等等。我觉得最本质的应是孔子回答樊迟问仁:“爱人。”(《论语·颜渊》)。“爱人”,就是关爱人,尊重人。也就是现代语言的“人道”,“博爱”,“有利于人类”等等。孔子所提倡的“仁”,是人的一种情感,情操。崇高的信仰需靠高尚的情操涵养,才有生机,才能持久。所以要“依于仁”。因为“仁”的境界是有档次,所以他在不同的场合便有不同的解释。正如初学画的人问你:怎样才能画好,你会答道:“写生。”已入门但欠个人风格的人问你,你会说:“临摹一段时间李可染吧。”关于“仁”的境界有档次,我是从《荀子》中的一段记叙得知个大概的,这段话是:
子路入。子曰:“由(子路名“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荀子·子道》)
这里,“仁”的三个档次是:使人爱己,爱人,自爱。这里“仁”的最高境界是“自爱”。自爱,不能浅俗地理解为自私,而是对自己的人生作审美的观照、欣赏,是在完成了“使人爱己”,“爱人”的两个层次后的人格升华。人生是什么?是一段情感的经过。如李白所叹:“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论语·子罕》)这可说是诗。不同的人可以会出不同的意味。我觉得这是孔子在对自己的人生作审美的观照和欣赏。人生就像流水一样,一刻也不停止地经过。只有这过程属于流水,这过程虽也曾经美丽辉煌,艰难曲折,诸如清风拂面,明月入怀,花木映衬,霞光染镀,巉岩怪石,断崖绝壁……流水虽然也曾经因此而欢欣鼓舞,悲泣怒吼,但也只是经过而已,什么也不占有,什么也不带走。流水依然以其本性追求不息,经过哪里便润泽哪里,无求任何报答。作为仁者的孔夫子面对流水,顿时物我合一,对过去、现在和未来,均作一视同仁的审美观照,便觉得这过程有无穷的意味。因而更固守情性。这种对生命的自爱,对生命作审美的观照,便是仁者的最高境界。也即是我以前曾经介绍给你读过的冯友兰所说的“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中的后者。冯先生又说:“一个人,因其所处的境界不同,其举止态度,表现于外者,亦不同。此不同的表现,即道家所谓气象,如说圣人气象,贤人气象。一个人所处的境界不同,其心理的状态也不同。这不同的心理状态,即通常所谓怀抱,胸襟或胸怀。”“境界有久暂。……人有道心,亦有人心、人欲。因人欲的牵扯,他有时有此种境界,却不能长久地维持此境界。”孔子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论语·雍也》)像颜渊也只能在这高境界中维持数月,其他人则是很短暂的。虽然不能长久地维持最高境界,但总得有“仁”才能涵养你所志于的“道”,所以需“依于仁”。“游于艺”的“艺”,不能仅理解为“六艺”,而应理解为一切技艺。“游”不是一般的活动,含有快乐之意,即如鱼得水,如鸟翔空,自由、舒徐、快乐。是游刃有余的庖丁解牛。《庄子》是这样地描绘的:“庖丁为文惠王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用中《经首》之会。文惠王曰:‘嘻,技盖至此乎?’庖丁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导大窾,因其固然。……彼节者有间,而刀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謋然而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庄子·养生主》)此时的庖丁,他所爱好所追求的道,已跟技艺融为一体,所以其动作如舞蹈,节奏如音乐,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使其解牛时得到非常快乐的表现和感受。这就是“游于艺”的“游”。
具备上述意义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就是孔子所要培养的理想人才。道、德、仁是对人才的内在要求,艺是外在的表现。前者须有后者才能体现,后者须以前者为根本。前者三项是有机的统一体,前者与后者也是有机的统一体。孔子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因为“心”与“矩”已经一致。其人的“道、德、仁”的档次便是“矩”。如果道、德、仁、艺四者都在高层次的水平上有机和谐地统一,就是一个完美的人格,如周恩来(政治也属艺)、鲁迅、徐悲鸿、杨振宁等等。所以我觉得这12个字也适用于艺术人才和艺术创作。无论是孔子所说的颜回也仅可维持数月的仁者最高境界,还是当代学者冯友兰所说的天地境界,其实都是人生的审美境界。审美境界是净化了俗念的无功利境界,是一种忘我的近乎无意识的完全率性的自由境界。真正的艺术品就是在这种境界创作出来的。进入这种境界时,即使肉体很苦,其心灵也是快乐的。所以孔子赞叹颜渊:“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所以屈原决定投江后仍能写就充满浪漫情调的不朽诗篇。陈毅的诗篇《梅岭三章》就是在视死生如一的精神境界中写就的,其一云:“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召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古人云:“杀身成仁易,从容就义难。”境界高低有别之故。我不懂画,只知道前人将画分为能、妙、神、逸四个档次。如:“画之逸格,最难其俦。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王休复:《益州名画录》)董其昌也说:“画家神品为崇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失之自然而后神也。”(见《画禅室随笔》)。我以为这四个档次的作品,均是与画家作画时的精神境界层次相对应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北京荣宝斋见过齐白石的名画《蛙声十里出山泉》的复制品,画面是流泉从深涧而来,来源与去向均在画外,泉流中有数尾蝌蚪顺流而下,欣欣然天真活泼。令人想到生命的源头幽深奥妙,未来的遥远不可测,但生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连续的、不可间断的,如一的。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的意味。画家作画时若无人生的审美境界,岂能融此情此意于墨中;观赏者无此襟怀,亦不可会此意。
本来,人生与艺术的奥妙之处,都是不能言说的,只能靠自己去体会,即“神会”。我之所以作如是说,只是希望你能重视学养,较系统地研读一两家哲学和一两部美学史,不是一般地读,要进得其中。有了这基础,才能较为深刻地体会人生,感悟艺术,才能有神来之笔,创作出动人心魄的作品来。古今中外哲学家美学家无数,各家各派,往往互相指谬。作为文艺家可以不管其谬误与正确,诚心地用某家或某几家的襟怀为文从艺。真正的道家、儒家或佛家,均可创作出神品、逸品来。其实,凡有影响的哲学、美学,总是正确与谬误并存的,比例不同而已,没有绝对正确的哲学、美学。
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译:自己所宣扬的自己实践了吗?)”(《论语·学而》)我所说的也许是谬论,但倒是自己先实行的。我过去经常在跟作者谈创作时,首先声明,我所说的不管对与错,都是我在实行的东西。即使是跳凼,我也是先跳者。
一进入新时期,我便发觉自己学养不足,首先补外国哲学、美学课,也不过是粗读诸如柏拉图、尼采、弗洛伊德、韦伯、苏珊·朗格、体谟、叔本华、卡莱尔……的简本而已,虽是粗读,但跟不读是大不一样的。读了一些外国的后,再回过头来读中国古典,先是读老子、庄子,觉得许多外国人所说的,似乎在老庄中已有那么个意思,觉得老庄学说对于文学艺术顶有用,便在《老子》、《庄子》的扉页写上:“用老庄学说指导人生,是积极或消极,任人说去。但我认为用老庄学说指导为文、从艺,则是深层次的积极--这准没错。”后来又读《四书》、《五经》(重于《论语》)及《诸子精粹》,梁漱溟、冯友兰选集等。读后才真正感知华夏文化博大精深,大体是以儒学为主干,兼容道学、禅宗、法家、名家、阴阳家。宽容善兼,是华夏文化的伟大之处。在世界诸文明古国中,唯有华夏文明从未间断过。中国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像西方那样的你死我活、势不两立、死几十万、几百万人的宗教战争。佛教、伊斯兰教很顺利地入侵(传入)中国,但又很自然地都被融化了,带有儒味、道味了。今人说,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主义跟中国实际相结合”。这是对的。但是,却过分地宣扬了马的阶级斗争学说跟中国农村实际相结合的一面,而忽视了其跟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这一面。我觉得后者是毛泽东思想的创造者无意识甚至是有意摆脱但无法摆脱的结合。因为他们在未接触马克思主义之前,均受到过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熏陶,尤其是儒学的熏陶。他们不但在著述中引用许多儒家的名言(诸如“大公无私”、“克己奉公”、“鞠躬尽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等等,不胜枚举),而且毛、刘、周、朱、邓哪个身上没有儒气?如果说前一个结合(阶级斗争)取得了民(农民)拥护的话,后一个结合却吸引了广大知识分子。有了这两个相结合才取得民主革命的成功。最有趣并令人深思的是,以批孔为主要目标之一的“文化革命”,也摆不脱孔夫子的“阴魂”,比如“文革”中几乎人手一本的语录本,它的形式及其被当作教条用,性不是可以找到《论语》的“基因”吗?毛泽东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很伟大,但性格很复杂。似乎他的成功与失误,都可以在文化传统中找到缘由(举例待口述)。如果说民主革命的胜利主要是前一个结合的功劳,那么,上世纪末苏联与东欧诸国社会主义解体而中国却度过了难关,则应归功于后一个结合。我相信有不少人是看到了这一点的,但还不是公开论述的时候。甚至目前的“改革”、“开放”(接纳)、“与时俱进”也因袭了传统文化的“血缘”:“日新”(《易·传》)--不断改革;“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国语》)--开放;“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易·传》)、“与时迁移,应物变化”(《史记·序》)、“盈缩卷舒,与时变化”(《淮南子》)--与时俱进。可见中国传统文化之襟怀博大。我坚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必成功的,但那社会将是什么样子,现在便作很具体描绘的话,也是不切实际的。
像我这样肤浅地接触中国的古典文化,也觉得其乐无穷。所以我主张你接触了西方美学之后再回归到中国传统哲学、美学上来,你的国画创作便会有意想不到的进展。
我有了上述的学习过程后,创作就大不一样了,比如我写散文《一场游戏》,就是对生命作审美观照,将自己的坎坷人生,以及对文学的追求,当作一场自由的游戏看,结束的一段是:
不久,老先生便登彼岸远离尘世去了。但也是出自他口中的另一上联:“绿水混黄泥,红火黑烟烧出青砖白瓦”,却一直活生生地居留在我的心间。几十年来,无聊之中我总想为它找个“配偶”,终无合适的对象。据乡人说,任何东西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了,便会变成精。老先生掷在我心间这上联也成了精。这精灵使我受益匪浅。头几年,它告诉我:用六种颜色、十五个字便写尽了烧制砖瓦的过程,可见为文必须讲究手法之巧妙和用词之精当。我几经磨难之后,这精灵又告诉我:这便是由软弱到坚强的过程,由无用到有用的过程,由浑浊到清白的过程,也是一切生命涅槃的过程。这过程既蕴涵着天道的奥秘,也蕴涵着生命的神奇。我终于明白:对于这个上联,能以道理应对者为智,能以生命应对者为仁。我是非智非仁的凡人之辈,却投入如此高深的游戏之中,焉能达到有个好结果的境界!就像面对峻岭上的那片盛开的秋菊,隔着被霞光染得如火如血的深广水域,岂可接近与攀登?幸有“浮香隔岸通”,使我这个只能心仪神往的人,有了如醉如痴的依据,也可以做个“菊花梦”,醒后还可以对别人说:我分不清到底是我化为菊花还是菊花化为我?
大凡游戏,无论何等有趣、轻松,若全身心投入,玩它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也必然是十分累人的;相反,那怕是最折磨人的游戏,一旦上瘾成癖,便欲罢不能,别说汗流气喘,就是头破血流,仍觉得有滋有味……
又如《标点遐想》中“问号”一节是: “?”上部一大弯为钓钩的具象,下部一小点为长线的抽象。我为何凝视这“?”时会联想到钓钩与长线?因为我发觉大凡大笔手使用“?”时,表面是发问,实质是在思考。正如姜太公垂钓于渭滨,钩不设饵,显然意不在鱼,而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思考问题。从他后来辅周夺天下的谋略看,他垂钓时思考的是军事、政事、夺天下事。我谓这姜老头是向茫茫人海抛长钓而思考者。还有那庄周,在去楚国的途中,用马鞭敲点着一具在路边的骷髅发问:“你是贪图享受无度而死的吗?是干了坏事无面见亲人而自杀的吗?是饿死的吗?是冻死的吗?是病死的吗?是享尽天年后自然而然而死的吗?”我觉得他手上的马鞭也像一竿长钓,这位老先生是向冥冥地府抛长钓而思考者。再有那屈原,赋《天问》一口气发了一百七十多问,我们根据他的语气所标的“?”,更是形切其意。“?”这钓钩不是下垂而是向上,这屈夫子则是向无穷碧空抛长钓而思考者。古往今来,具姜子牙、庄周、屈原那样的襟怀,向茫茫人海,冥冥地府,邈邈碧空抛长钓而思考者有几人?可见使用“?”的学问高深。
记不得是谁对哲学用这样的定义:扣问人世、扣问生死、扣问宇宙的学说。如果我仍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前的学养,是断然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
还有,我近年有诗作《入蜀吟》云:“蜀道漫漫自险艰,回眸何必计关山?诸般突兀巉岩处,尽作行云流水看。”《纪乐》之二云:“清泉何解赛香醇?芳草溪边格外亲。任尔桃花随水去,个中自有洞常春。”这都是得助于学养的。前几天,我访郑国松,他说阅读中见一上联,让我试对,云:“银白金黄,一见眼红心便黑。”我说现在聊天,无心对;回去再试试看。结果在回来的渡船上便对了:“眉青目秀,偶然颜色意常新。”真有点像神来之笔。这是审美,审美是不能占有的。正因为不占有,往往虽仅是惊鸿一瞥,却可以永恒。心灵所感受到的美好,往往瞬间即永恒。以精神对物质,以极雅对极俗,连自己也不明白,此灵感何来?前年游庐山,入口处有一庙,主持是和尚,敬的是关帝。我说:“庐山和尚敬关公。”引发同游者大笑。回来后吟成《初到庐山》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华夏江山善兼容。佛道同祠非罕见,又逢和尚奉关公。”貌似打油体,却是寓歌颂于谐谑之中的作品,谋篇险峻,格调别致,颇不容易。我也曾主张你认真地玩味古诗词,这对于国画创作也是十分必要的功课。比如常言“诗情画意”,但何谓诗情?何谓画意?许多作画者却是不甚了了的,更说不出个所以来。我虽不懂画,但对此却是动过脑筋的。我用王昌龄的边塞诗《从军行其二》为例:“瑟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前三句是诗情,后一句是画意。边愁是情,秋月照长城是景,能将情恰到好处地溶入景中,便是好诗或好画。这诗将边愁溶进无边的月色之中,与“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异曲同功之妙。作画若能使人从画面会出画外的情味来,便是好画了,如前面说的《蛙声十里出山泉》便是。李泽厚说:“数学和音乐是艺术和科学的共同灵魂。”(见《美学四讲》),所以我又主张你认真地读一读《乐记》。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人格的形成,事业的就,与乐相关,一般人是不易理解的。
无论学哪一家,都首先要心诚,出发点应是完善自己的人格,提高生命的品位。弗洛伊德说,道德是对人性的束缚,他所指的人性实际是人的动物性。如果本能性、动物性毫无约束,人与动物何异?所以我赞成梁漱溟所说:“道德是最深最永的趣味。道德是生命的和谐,也就是人生的艺术。所谓生命的和谐,即人生心理--知、情、意--的和谐,也是我们的生命与社会其他人的生命的和谐。所谓人生的艺术,就是善于让生命和谐,会作人,作得痛快漂亮。”(《朝话·道德人生艺术》)有道德的人的最高境界是他我合一,分不清他与我,“虽然我也为人类社会着想,或为朋友为大众卖力气,然而均不是格外的,是自身的需要,等于我身上痒,我要搔一搔而已。”(同上)弗洛伊德的学说虽有谬处,但对文学创作则是有用的,潜意识便是人的情感之一。所以文艺人读书,不必从总体上究其正确与谬误,重在感悟,重在自得,即自由自在,自然而然的心得。我读《论语》读出了一个富有人情味的孔子来。宰我白天睡觉,孔子说:“真是朽木不可雕,烂墙不可圬。对他还能说什么呢?”按当时的礼规,父母死须服孝三年,这三年须绝礼乐。孔子是坚持礼制的。宰我问孔子:“服三年孝太长了吧?君子三年不参加礼乐活动,礼生疏了,乐也忘记了,我看服孝一年也可以了吧?”孔子说:“服孝期间,给好的你吃,给好的你穿,你心安吗?”牢我答:“安的。”孔子说:“君子服孝期间,食不甘,闻乐不乐,坐卧不安。你既然安,你就行一年孝制吧。”宰我出去后孔子对在座的人说:“人生下来三年不离父母怀抱,所以服孝三年是人们的共识。难道宰我没得父母的三年之爱吗?可见宰我的仁心是不够的。”(《论语·阳货》)孔子对学生宰我不满意,但仍尊重他。他不硬去雕朽木,很有人情味,很可爱。我觉得现实中硬要雕朽木的人,是可憎的。文艺人的阅读,不要太计较孰是孰非,贵在获得情感。又比如,《论语》的开卷第一章,往往被解释为干巴巴的道理,我却读出了性情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许多版本的注释为:“孔子说:学了又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有朋友自远方到来,不是很高兴吗?别人不理解我,我也不怨恨,不就是君子吗?”我觉得这不是我心间那精灵的口吻,而是我少年时所见的那位塾师的口吻。
我觉得我心间那精灵是在他落泊得“若丧家之狗”时说这番话的,他喃喃地自语:“我的学说,我常常实行,不是很愉快吗?(如果很少人理解我),只有一位从远方而来的人跟我的学说有共鸣,不也很高兴了吗?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我,我也毫无怨恨地我行我素,不就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情操高尚的人吗?”说完,他脸上流露出一丝微笑。
他无愧为超级精灵。观看他,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角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角度。而他却从不同的角度给每代人和每个人报以和蔼而含蓄的微笑。这微笑既单纯又丰富,尽由人们自己去领会。于是,他在一代接一代人的心际永生。(见拙文《活在心际的精灵》)
史说孔子曾承认自己落泊得“若丧家之狗”。我便自作聪明将《论语》的话移到那场景去,于是论语中的孔子便有了情感,也就是活起来了。苏珊·朗格认为文艺是情感的形式。文艺创作者应记住别脱离情感,是与非并不很重要。我小时候放牛时,有位族伯每抽烟必唱:“吃烟好,吃烟好过饮杯茶。杯茶只是木叶水,吃烟吐出牡丹花。”这民歌的的主题当然是错误的,但它是艺术品。因为表达了情感。吐出牡丹花是抽烟者的感觉、心情的美化。这歌给我的印象极深,虽然我并不是烟民。
总之,艺术本是不可言说的,一言说便已经有谬误性了。所以也希望你别把我说的当作教条。如果有一两句能化为你的东西,活在你的心际,就不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