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往事，整个过程简直就像一场梦。 
　　鸟很久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他想，现在即使真的生出一对翅膀来，再也无法追得上那远去的声音。 
　　鸟回到《飞鸟晨报》社交了差，辞去了记者职务，然后去浪迹天涯海角。 
　　一天，鸟站在南方的天空下，眼睛里的那汪清澈的湖水慢慢地溢过堤坝，淹没了映入他眼帘里的那片绿洲。 
　　不久以前鸟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忽然有一天，病房里，医院的走廊上，乃至整个医院都堆满了人们送来的鲜花。鸟感到莫明其妙，他们是来祝贺什么人凯旋归来的；还是送什么人上天堂的。但是如果是送人上天堂的花应该是白花，而不是各式各样的鲜花呀。他被眼前的情景搞昏了头。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头痛的事了。他要去寻找自己生命里的那种感觉，那种属于自己灵魂里的感觉。这种的感觉到底在哪里？他环顾四周，目光触及的一切，都没有他所要寻找的那种感觉。他决定立即就出院。 
　　医生说，你还不能出院，你身体太虚弱了，必须……。还没有等到医生把话说完，鸟就已经飞到医院门口外了，他那张开双臂的姿势，远远看去仿佛鲲鹏展翅一般。 
　　鸟出院的前一天，以前的那个女朋友来找过他。 
　　他问她说，你来干吗？ 
　　她说，想来看看你，不行吗？ 
　　他说你不是说我是疯子吗？ 
　　她笑笑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疯子。 
　　他也是笑着说你喜欢疯子，说明你也是疯子？ 
　　她说，我原来以为喜欢梦想的人都是疯子，现在才发现没有梦想的人是白痴。 
　　他说，现在我想做个自由神，周游世界，浪迹天涯。 
　　她说，你永远都是疯子加白痴。 
　　说完这句话，她默默地转过身去，走了。 
　　鸟瞥见她的眼角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2

　　十五年前的一天晚上。 
　　墙上的电子钟正在跟鸟斗气，指针呆在零时一刻那个地方一动不动。 
　　有一种讨厌的东西在鸟的心里狂蹦乱跳，不停地吱吱叫喊。 
　　鸟爬上床去，伸手去拉过被子，蒙头就睡，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个叫声挡到八尺远的门外去了，可它却钻进被窝里去，而且叫得更响，叫得他脑袋快要炸开了。鸟连忙掀起被子，像往日那样拉开床头柜，习惯性地拿出一瓶“佳静”，熟练地倒出两粒药片。他刚想把它抛进喉咙里去，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头脑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今晚我偏偏不吃，看它能怎么样。这么一赌气，他随手把药片扔到垃圾桶里去，重新拉过被子，将头蒙得严严密密的，强迫自己进入渴望已久的睡眠状态。鸟始终无法进入那种黑天漆地，如梦似幻的世界中去。他刚把眼睛闭上，那个叫喊声又像鬼魂似的跑了回来。 
　　鸟心想，看来今晚，它真的着了魔了。好吧，你犟我更犟，我非要征服你不可。 
　　鸟问它说喂，你整天吵吵嚷嚷干什么？ 
　　它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稍静片刻，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这一次比上次吵得更凶，仿佛不把鸟的房子闹个翻天覆地，誓不罢休似的。 
　　鸟实在忍受不了了，大声地吼叫，震得整幢大楼摇摇欲坠，喂，你到底想干吗？ 
　　到了这个地步，它终于嗫嗫嚅嚅地说，我……我想……我就想……。 
　　鸟说放你的狗屁，你这窝囊废，整天想……想什么呀，你？ 
　　它又不哼声了。 
　　鸟说好，大家都是男人，老实说你想干吗？ 
　　它还是不哼声。 
　　鸟是个急性子的人，受不了这种慢吞吞的作风。他勃然大怒，他妈的，你到底有没有鸡巴，你？ 
　　它说有……有。 
　　那你怎么不像个男人，你到底想干吗？你要再不哼声，我可不理你了。 
　　看见鸟动了怒，它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别生气，我现在只想做一个好梦……。 
　　嗜，做梦嘛，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早点说不就完了，真。 
　　鸟根本不容它把话说完，就大大咧咧地截断了它的话尾。 
　　鸟说好吧，我困了，你让我睡吧，让我来帮你做一个好梦。 
　　鸟一副冷漠的模样，根本就没有耐心和它聊下去。它恋恋不舍地嘟囔着。 
　　鸟闭上眼睛仰卧在床上，反来覆去却始终无法入睡。

　　3

　　第二天，鸟来到办公室时，他发现同事们来得都比自己早。他们有的坐那里看报纸；有的上网聊天；有的正在打电话。鸟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刚想伸手放在办公桌上，只见办公桌上满是灰尘，没有一寸地方是干净的。他也懒得去抹一下。鸟百无聊赖地枯坐在那里，感到无聊至极。他不知道干什么才好，报纸架上的那些报纸，他不知翻了多少遍。他坐在那里，海阔天高地胡思乱想。他们每天上班都是一样，一杯茶，一张报纸，一阵闲聊，一阵沉默。有人来了，无话找话说；说完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鸟一直都没有找到自己生命中渴望的那种感觉。但是，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鸟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极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自己。这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对自己不满，也就会产生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不满，总想找人吵架，甚至还想和别人打架。有时被人惹恼了，恨不得拿刀子捅人。这种不满的情绪越来越膨胀，就像一只烧开了的锅炉，再这样继续烧下去，很快就会爆炸的。 
　　曾经有一位伟人说过，一个人只要有梦想，就会有希望。就在这一年里的一天，鸟终于找到了希望。他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特长的工作，去《飞鸟晨报》社当了一名记者。鸟决定辞掉公务员的职务，去寻找灵魂里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感觉。 
　　鸟去报社上班后不久，认识了一位女孩子。她虽然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比较标致。她喜欢看小说。她特别喜欢唱歌、跳舞。她整天像个小孩子那样嘻嘻哈哈，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他们来到绿水湖边，站在柳树下，柳条随风吹拂，左右摇摆，时不时地飘到他们脸上。飘忽不定的柳条使鸟的思维也同样飘忽不定。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有一个梦想。他担心，她听他说了那个梦想之后，准会把他当成疯子。 
　　鸟终于把那个梦想告诉了她。 
　　她听了哈哈大笑地说，你呀，你不止是傻瓜一个，而且简直就是疯子。 
　　她还眨巴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说，难怪别人都说你是疯子。 
　　停了片刻，她又说道，原来你们这些文人个个都是疯子；哪有人像你这样，净想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鸟惊讶地瞪着眼睛，张大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她抿着那张樱桃嘴，嫣然一笑地说道，哈，像你这样吊而郎当的家伙，也想去实现什么伟大的梦想？ 
　　鸟不服气地说道，我虽然少胳膊又缺腿，难道我就不能有梦想呢？ 
　　鸟喜欢梦想，喜欢和美丽的女孩子一起去分享自己的梦想。她却不愿意分享他的梦想，只想分享他的肉体和物质财富。尽管他们的肉体有时也会亲密地接触，可他们精神上的距离却渐渐拉远了。

　　4

　　一天早上，晨光铺满了鸟所居住的那个小县城。鸟正在床上和女朋友做爱，一个蒙面人闯进了他的房间，抽出一把匕首，在鸟的女朋友身上连捅了几刀，致使她全身血肉模糊的，尸体滚落到床底下去了。鸟大叫了几声，便惊醒了过来。鸟又被那个叫声吵了一夜，到了差不多天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他刚刚合上眼睛，就开始做梦。他醒过来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伸出手去东摸西摸，以为自己怀里还有一个女人呢。当他用脚踹掉被子时，发现女朋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好像她是被自己一脚踹了掉似的。鸟从恶梦中惊醒，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伸手去摸了一下自己的内衣，发现内衣湿漉漉的一大片。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使他感到浑身极不舒服，心中油然产生一种厌恶情绪，是自己对自己的不满和厌恶。不满的情绪一产生，他就不再去想女人了。鸟赶紧下了床，跑到衣柜那边，打开柜门，在那里乱翻一气。终于翻到了一条内裤。他连忙脱掉那条湿漉漉的内裤，穿上那条干的，才感到舒服了许多。 
　　鸟打算不吃早餐就出门去。他走到房间门口，把拖鞋脱掉，换上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家门。 
　　鸟走进一家网吧，向管理员要了一张卡，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了下来，找到他经常玩的那种游戏，开始疯狂地玩了起来。他感到自己进入游戏世界，简直中了邪着了魔似的，根本无法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从网吧里走出来的鸟，边走路边继续玩着手机里面的游戏，嘭的一声，头壳撞到了电线杆上去了。额头长出了一个长长的角，刚开始是红红的，然后变成了紫色的。鼻子差一点给砸飞了。 
　　鸟不得不去看医生。医生给他下药的时候他问医生说，我睡觉的时候眼睛怎么老是关不了门呢？医生知道鸟说的是失眠症，便说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有几个睡觉的时候能够关得上门；哪一个不是整天从黑疯到白，从白疯到黑的；哪一个不是整天把炮口对着天空，恨不得把天上的仙女射下来呢。走出医疗室的时候，鸟想，是啊，现代的青年人，大多数都是住在疯人院的隔墙。 
　　这时候，鸟那爱胡思乱想的老毛病几乎到了如癫似痴的地步，他把游戏当作上天对自己的感召。长期以来，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深藏在鸟的潜意识里，一直没有浮出水面来。似乎是刚才鸟所做的那种游戏在引诱他，让那种梦里寻他千百度的感觉突然浮出了水面。

　　5

　　这天晚上，鸟回到家里立即开始打点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一会儿，他东翻西找。与其说他在准备行李，倒不如说他是在胡乱捣腾。根本不知道需要准备些什么。紧张的情绪，使他感到有点头脑昏胀。鸟先坐在一张木沙发上。但又觉得木沙发太硬，于是又站了起来，走到床铺那边去，把屁股挨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坐了不到两分钟，又感到没有靠背不大舒服。然后重新又回到原来的沙发上去。鸟决定像往常外出旅游一样，准备旅途所必需的用品。他把行李收拾完毕，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零晨三点多钟了。该关天窗睡觉了，要不然……。 
　　第二天早上起来，鸟感到精神格外充沛。 
　　昨晚那个家伙不再来骚扰他了，此刻也没有吱吱喳喳地乱叫。鸟禁不住嘲笑起它来了，哼，你这个家伙，翅膀长到灵魂里去了，就知道要飞出去。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雄鹰、天鹅呀，只能在天上飞，就不能在地下走吗？他嘴里这样嘀咕，心儿还是随着它的意志，哼起歌来了。鸟哼着歌儿走进厨房,拿起一支牙刷，挤了一把牙膏，舀了一盅自来水，快速而均匀地擦起牙来。擦完牙，用手巾擦了把脸。他照镜子擦脸的时候，看见自己乐滋滋的样子，不自觉地发出了哧哧的笑声。 
　　鸟匆匆赶往车站，打算乘坐快巴前往阳港市。他拖着行李箱，走在通往汽车站的朝阳大道上，心中充满着振翅欲飞的感觉。鸟边走边想，一个有梦想的人，简直像一只灌满了氢气的汽球，一不小心松了手，它就会随风飘荡，飞到天上去。鸟和女朋友说，我要去穿越理想。她没有阻拦他，只是对他说，我才不管你呐，你这个疯子，自己去疯吧。她说好第二天去车站送他的。结果等到差不多开车的时候，她才拉着一位比鸟帅得多的小伙子，跚跚而来。鸟远远看到他们俩亲热的样子，没有等到他们走到自己的面前，他就气鼓鼓地跳上了那辆长途汽车。鸟刚刚跳上车不到一分钟，汽车就徐徐地开走了。鸟望着女朋友搂着别人亲热，他赶紧把脸拧到一边，朝着远方望去。 
　　晚上八点钟，鸟踏上了阳港至黎江的火车。列车在广阔的大地上飞奔，他的心如同列车一样不可阻挡地驰骋着。那个叫喊声，不再来骚扰他了，使他的心境平静得像一汪清澈的泉水。你听，那只过去总是吵来吵去的家伙，现在居然唱起歌来了。平常时,鸟睡觉时最怕陌生的地方，更怕噪音，每当这个时候,未睡下来他就会产生一种战栗。今晚他更不知道如何度过这个不眠之夜。出乎意料的是，摇摇晃晃的列车，不断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叮当响，鸟却睡得像死猪一样。 
　　鸟来到了黎江县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二点多钟了。 
　　下车之后，他就入住在黎江古城的凤凰旅社。他把行李放进房间，没有歇息就马不停蹄地走了出去。从凤凰旅社走出门口就是黎江江边。鸟沿着江边徒步向下游走去，边走边浏览这座具有少数民族风采的古城。他站在渡口上和白塔旁，听着潺潺的溪水声，任凭那凉溲溲的山风的轻轻吹拂。此时此刻，鸟感到身心轻得像一只燕子。你听，那低低的歌声飘过来了；那用口哨吹起来的音乐声，让所有的过路的行人停住了脚步，纷纷侧目而视，把他当作外星人。鸟感到身和心是如此和谐、多么畅快；仿佛每一根神经都有张力，每一个细胞充满着活力。鸟真的像一只正在空中飞翔的雄鹰，感受到了一种身心轻松自由的愉悦，仿佛已经找到了自己生命活力的奥妙。 
　　在黎江古城，鸟结识了一位俄罗斯青年摄影家，大约三十多岁，体魄健壮得像一头牛。

　　6

　　鸟和摄影家一起来到陈家界，认识了一位年近三十岁的美国姑娘，她神情有点忧郁，眼睛却格外犀利，她总是那么冷静和镇定，酷似电影里面的女特务。大家叫她冷特派员。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英国姑娘，她的眼神可以勾去你的魂魄，她的声音足可以令你感到销魂蚀骨。他们都叫她“温柔的一刀”。他们四个人都是残疾人，摄影家是聋子；温柔的一刀断了左手；鸟右腿短了一截，装了假肢；冷特派员则是单眼姑娘。他们正好组成了一个残疾人旅游团，请一位韩国姑娘做导游。这位姑娘今年才十九岁，名叫宋惠美，身材矮小得像七八岁小女孩一样，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她性格开朗大方。他们都叫她美美。 
　　他们一行五人，乘坐一辆蓝色微型面包车，一起出发前往陈家界。一路上，他们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摇摇晃晃的汽车使大家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不久，汽车进入了一条黑暗的隧道。隧道里面没有任何灯光。汽车只靠着微弱的灯光在黑暗里慢慢地行驶。汽车不知行驶了多长时间，才终于走出了隧道的尽头，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鸟原以为汽车会按照他的意愿，由隧道直接进入地球的内心，从地心一直穿过太平洋底层，来到太平洋彼岸的美国，没想到又回到了地球的表面的中国地面上。这使他感到有点失望。 
　　汽车司机把他们五个人，通通扔到一片荒郊野地，调转车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