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郑君华的乡土小说《芙蓉风》

　　长篇小说《芙蓉风》，1999年4月由重庆人民出版社出版后，曾得到各界人士好评，当年7月29日，《文艺报》曾以一个版的篇幅，发表了6篇评介《芙蓉风》的文章。评论家认为它“是一部开放型的乡土文学”，是“当代红楼”，是“百科全书式”的小说，是“当代清明上河图”和“旷世巨著”等。《芙蓉风》作者郑君华原籍平南县平南镇乌江村委会田寮村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文学硕士，曾任贵州师范大学文学所研究员。

　　《芙蓉风》共120回，118万字，纷繁复杂的故事主要发生在一个叫芙蓉胥的村庄，故事经历的时间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至90年代初，这个芙蓉胥村位在浔江北岸，距平宁县城四五里远。平宁县城就在浔江边上，溯江而上百十里便是浔州市，那里有闻名天下的西山风景名胜。芙蓉胥村是个平阳繁富之地，鱼米之乡。村里住着四五百口人，以柳姓为多，也有几户姓卢和姓杨的人家。60年代初，一位住在京师的作家郑父，南下体验生活并顺便探亲，他先到浔州市，在西山品茶时偶然与一位叫安平道人的老者相遇，两人谈得甚为投机，别后才知那安平道人俗姓褚，原是京师某大报总编，因1957年讲错话被批判后离开红尘，云游天下。郑父再访安平道人不遇便怅然买舟东下，到平宁县芙蓉胥村探访表叔柳初舜来。若干年前郑父曾到过芙蓉胥村体验生
活，写成小说发表，使他名声大噪。如今重来，只为一看芙蓉胥村新面貌。

　　郑父的表叔柳初舜是个年届花甲的农民，他对郑父说他来得正好，到处饿死人的岁月已经过去，如今可以有点酒肉招待客人。郑父刚到芙蓉胥村，正巧柳真的媳妇从娘家锦屏山那里带来六七个姑娘，准备在芙蓉胥村找个门口嫁人。这六七个女子当中有一个叫时爱爱的，最聪明又最俏丽，柳真媳妇把她介绍给柳载春，这是村中最有作为的青年，二十岁左右便当了生产队长。两人相见便如胶似漆，不料柳聆等人向他忠告，谈对象务必弄清对方阶级成分，不然会因此误了自己终生前途。经柳真媳妇托人打听，时爱爱的父亲果然是个不知下落的旧军官，母亲是个城里资本家的女儿。母亲死后时爱爱由叔婶收养。柳载春虽然十分喜爱那爱爱姑娘，但前途要紧，只好忍痛割舍。时爱爱想到要回穷僻的山村，倚人篱下，每日受婶婶的气，便下定决心要在芙蓉胥村找个落脚处，后来只好委屈嫁给一个叫柳笋的青年。柳笋其貌不扬，言辞短拙，又身多疾病，只算“半个男人”，那里及柳载春俊俏风流又有活力，她一时间陷入了失望和痛苦的深渊。不久柳载春与史家泽村女青年劳动模范史飞红结婚，这是县委书记做的媒，史飞红父亲曾当过老红军，如今在家务农，与县妇联主任蔡大姐认兄妹，县委书记做红娘，当然是蔡大姐活动的功劳。时爱爱自嫁与柳笋为妻，并不甘心寂寞与失落，与柳载春藕断丝连，常找借口与他往来，柳载春也因时爱爱美丽多情而常为其所惑，于是不时与她私下约会，在田头屋角隐蔽处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后来爱爱常到载春家公开行往，史飞红分娩难产，她也不避嫌疑前来帮忙，使史飞红母子平安。时爱爱的大胆行动和对柳载春的不断纠缠，史飞红常怀醋意，与丈夫争吵不休，也为此常回娘家居住。时爱爱的丈夫柳笋由于家贫又多病，加上性格懦弱，对手又是生产队长，对妻子与人私通，敢怒不敢言，忍无可忍时只是拿捡狗屎的刮子打碎柳载春家门口边的一块窗玻璃。

　　柳载春的堂兄弟柳聆，是芙蓉胥村的有志青年，文化革命前夕考上了北京大学历史系。住在京师的作家郑父是芙蓉胥村人的亲戚，柳聆因而常到他家作客，文化革命爆发，来势凶猛，人人安危莫测，平宁县所属专区书记刘厚原上京探测风声，在郑父家与柳聆相会，柳聆在刘书记面前大谈自己对文化革命的见解，叫刘书记看风使舵行事。未几红卫兵大串连活动席卷全国，柳聆与在京大学生组成南下串连队，他回到自己家乡平宁县煽风点火，揪斗走资派。芙蓉胥村农民组成革命队伍入城参与武斗，当保皇派。柳载春为了逃避社员批斗，由时爱爱暗地带他到锦屏山里住了一个多月。回来时已被自己的亲弟弟柳载夏夺去了生产队长之权。文化革命后期芙蓉胥村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学大寨运动，柳载夏在开山辟岭炸石时被炸伤了腿，因流血过多而死去。以柳载夏为首那群夺权的人任意挥霍，使生产队大量亏空，欠债累累。

　　刘厚原在文化革命中不但没有被批斗，反而由专区调到省里任省委书记。柳聆因与刘书记关系毕业时分配在省革命委员会里任职。几年后升为副处级，后又升为正处级，在一次人事调整时，他事先探知风声，向大画家渔父要了名画一幅送给刘书记，又多方讨好书记夫人、任国际经济技术开发公司经理的曾大姐，于是获得省政府办公厅主任要职。平宁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梁子愦与县长林文其，凭柳聆关系也常来省里走动，并带来丰厚礼物。一年后心大才劣的梁子愦便升为平宁县委副书记，林文其升为地区行署专员，又二年调任省农业厅厅长。

　　四人帮倒台后，拨乱反正，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到了芙蓉胥村，不久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爱爱大胆邀柳载春合伙试种良种水稻，不久两人又合伙经营塑料制品的小买卖。史飞红不满丈夫所为，常发脾气，时时带着女儿回娘家住去。改革开放不断深入发展，芙蓉胥农民凭着各自本领寻找生财之道。原先做木匠的柳广，先是到飞花寺村给飞花寺当木工，积了点钱，并在那里娶了商宝玉的女儿桃花为妻，以后渐渐成为建筑包工头，发了财。柳梓因承包山林，种玉桂等药材，又与在县城开药店的柳原、柳川联合，远销药材到广东等地，三人先富了起来。柳下舟开办副食品厂赚到了钱。柳井靠原先生产队的拖拉机跑运输起家，后来有了自己的大卡车。柳俊与村中数人合股造铁壳船，靠水路运输赚钱。

　　珠江三角洲经济飞速发展，吸引各地的人纷至沓来，这时时爱爱也远走广东。她曾听收养她的婶婶说过，她母亲娘家是广东中山人，不久她便在中山找到了母亲娘家的人，最小的舅爷还活在人世，80多岁，但仍有活力，自己开一间店铺，他的儿子已各有门路。外甥女时爱爱的突然到来，正好接替他老人家的生意。此时柳载春因柳聆与平宁县领导人的关系，提拔为平宁镇副镇长，兼管工交财贸，这是一份流油的肥缺，他受到觊觎这个职位的人的排挤。这柳载春完全不懂官场奥秘，只一心想着时爱爱对他半开玩笑的教训话，深恐自己一旦犯了贪脏受贿之罪而为时爱爱所鄙弃。做一名清官，无论是大是小，历来就不容易，由于载春一再拒绝收受红包，断了别人的财路，于是他成了众矢之的。芙蓉胥村柳梓的玉桂林因村人眼红而被哄抢的事，还有柳载春的女儿和她的男朋友，在外面凭柳载春的名向城厢建筑公司借了一万元钱，被炒得沸沸扬扬，都成为政敌要哄翻柳载春的好材料。时爱爱远走广东后，不几年功夫便渐渐发迹，坐着小车回到芙蓉胥村来，她邀柳载春跟她一起到广东去下海经商，她公开和史飞红争辩，声言要夺回柳载春到她名下，她认为这份爱情原来是她的，只因那个年代讲什么出身成分，扭曲了他们的人性，现在讲竞争，讲优势，她认为她现在已有优势，要击败对手史飞红，把原先属于她的男人归还给她。

　　柳载春在官场中已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满怀希望柳聆许愿给他谋个县委副书记或副县长来当的事一朝实现，暂时不肯跟时爱爱去广东。时爱爱第二次回来时已给了柳笋5万元补偿，让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史飞红和柳载春已到了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地步，她的弟弟是个俗物，常向姐夫敲诈钱财。史飞红从前的同学徐银生在附城乡政府做坐办公室的工作，丧偶后也常到史家来献殷勤。在众多因素的推动下，史飞红主动与柳载春离了婚，不久便嫁给了徐银生。柳载春一心盼着当平宁县委副书记，岂料他的后台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省委刘书记的老婆，那个任国际经济技术开发公司经理的曾大姐，贪污巨款，把公款转到国外女儿女婿那里，事发被捕，刘书记受牵连降职，调去了北京。正在踌躇满志一心等着当副省长的柳聆，被当头浇了冷水一盘，由省府办公厅主任调到爱国卫生委员会任副主任，这是一份闲差。柳载春没有了后台，又因几件冤屈事被处分，调管文教卫生工作，一气之下他辞去了官职，回到芙蓉胥村耕田。不久时爱爱便驾着自己的小车回来接他到广东去。原先阴差阳错，折磨了他们二十年，现在两个有情人终于聚到一起来。载春的女儿柳艳亦已长大，因逃避父亲的责备，早已和自己的男友小陆去到时爱爱那里，准备去海南闯荡。

　　时爱爱虽然被人称为风流女子，但她只倾情于柳载春一人，而且一向认为这原本属于她的男人。芙蓉胥村真正放荡的女子是柳井的妻子关爱芙，她离开柳井贫穷的家后，到附近一家果脯厂找到工作，便与该厂的彭书记姘居。彭书记调走后，介绍她到一家食品厂做零工，食品厂的厂长陈递与柳井曾是平田小学的同学，柳井嘱托老同学关照自己的妻子，不料关爱芙过不了多久便成了陈递的情妇，柳井到厂吵闹也没用。若干年后柳井搞运输也发了财，此时柳朗因拐卖妇女被判刑，他的妻子绣锦便和柳井同居。不久附近中学学生因吃了陈递食品厂的食品发生了中毒事件，陈递被判了刑，这关爱芙又回到芙蓉胥村柳井家来，要占回原配夫人地位，不然柳井得将一半家产分给她，最后是她做了正，绣锦成了二奶。

　　芙蓉胥村东头那个出身于地主家庭的青年卢建海，因成分高，读书升学无望，三十多岁也找不到肯嫁他的人，直到社会风气变化，又得柳载春极力帮忙，将自己弟弟柳载夏的遗孀木兰介绍给他，卢建海才得成家。比卢建海更不幸的还有一位叫英英的姑娘，她所爱的男人白居诗远走他乡，永远躲避着她，英英成了疯姑娘，成天在村里说些疯话，逢人便叫给她开证明去登记结婚。在芙蓉胥村的众生相中，作者还塑造了一位封建遗老式的人物柳敬严，他常常祭出一些过了时的家规家训，教训家里的年青人。兴之所至，他倒骑着青牛，悠悠然穿街过市，到县文化馆去找一位叫辋川居士和另一位叫五柳真人的文人，谈诗论文。柳敬严未免过于酸腐，作者对他并不存太多的好感。在芙蓉胥村还有两位乐天知命与世无争的人物，作者对他们好似特别倾情。一位是年年月月在芙蓉池里罾虾为生的柳繸，一位是知足常乐的杨伙秋。小说第一百十六回开头有一段关于杨伙秋为人和情性的叙写，不妨摘录出来。

　　“芙蓉胥东头，相思梧桐、竹丛矮树中间，乃是杨伙秋的家。这个杨伙秋可算是一个知足便乐的人了，娶个媳妇儿不高，小巧玲珑，他便甚爱；生个女儿沉香，他便甚欢，有时竟认为体贴细致多乐还胜于生小子呢；两间旧瓦屋，外搭一间半边厦做厨房猪圈，里面便不时飘出他那大嗓门的笑声和媳妇女儿吱吱嘻嘻的乐笑。在旧瓦屋和半边厦外头，直至竹丛木根之处，用竹片围起半圈篱笆，……篱笆上爬满豆藤，……篱笆里面还有一株青皮阔叶的梧桐树，亭亭如盖。每逢农忙已过，于花晨月夕，或良辰佳节，他便和妻女将小圆桌、小竹椅搬出来，并且取出琴笛，由娘子银朵儿设茗斟盏，自操胡琴，由女儿沉香吹笛，叽叽嘎嘎地奏几首农家自乐的曲儿，倒也自在而乐甚。有时银朵儿也参加进来，她会吹口琴。”

　　看过刚才所说的柳载春在官场中被排挤，被打击，那种懊丧和苦累，再看那在省城里的柳聆，钻营拍马，升迁时得意忘形，冰山倒了那种彷徨苦闷和失落，便觉得杨伙秋的这种恬淡自适，乐天知命的性格，和他那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自有他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