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原广西博物馆馆长,研究馆员、广西文物专家组组长)
神秘的罗泊湾(上)
1.取土危及大坡岭 2.盗洞暗藏不祥兆 3.椁室底下有名堂 4.殉葬者是何许人 5.秦汉“布山”今何在
神秘的罗泊湾(下)
1.出人意料的新发现 2.羊角钮钟岭南音 3.十日并出扶搡树 4.精美绝伦船纹鼓 5.大小成列藏酒器 6.铜器漆绘连环画 7.秦时将领汉时官 8.“夫人”“秦后”谁是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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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广西贵港市罗泊湾汉墓出土的铜鼓,鼓腰上的纹饰为羽人舞蹈纹。罗泊湾汉墓出土的铜鼓极为珍贵,通高36.5厘米、面径56.5厘米。为西汉时期制品。整个鼓面主体纹饰为翔鹭衔鱼纹,还有芒纹、菱形纹、锯齿纹等等。胴与腰间铸有4个绳纹钮,饰有羽人划船。
(供图/蒋廷瑜)
神秘的罗泊湾(上)
取土危及大坡岭
1976年6月下旬,贵县化肥厂在大坡岭前扩建机修厂,民工挖取土方时,无意中发现一些鎏金的铜车马器。贵县人都知道,这附近是一个很大的古代墓葬群,古墓里埋有值钱的东西。像大坡岭这样的土岭,实际上是一座大墓,墓室埋在土堆下。于是,有人顺着取土的沟槽,朝封土堆中心挖去,不几天就挖出一条四五米深的隧道。这事很快反映到贵县文化局,贵县文化局迅速报告自治区文化局,自治区文化局立即通知博物馆派人前往贵县调查处理。
第二天派去的人往南宁打电话说,如果不作抢救性发掘,很快就会危及核心部位,建议抢救性发掘。自治区文化局决定采纳这一意见,三天后我也被派往贵县。
大坡岭位于今贵港市贵城镇东北郊,南距郁江约300米,站在土堆上,往北可以看到东来西往的火车;向南越过低矮的平房,可以看到郁江南岸的漪澜塔。郁江在这里形成一个大湾,叫罗泊湾,塔下的村庄就叫罗泊湾村。
汉墓的封土堆一般为覆斗形,经过两千年的侵蚀,留在我们眼前的大坡岭已经变成馒头形了。从平地算起,到最高的顶点,高约7米,泄下的封土底径约60米。这个封土堆原来是堆土夯筑而成的,在它的西面有一个长约200米,宽约100米的大水塘,相传就是当年取土筑墓挖出来的。
墓室被压在封土下面。这座墓的封土已被取走了一部分,新的盗洞已接触到核心部位,墓室在何处已大致可以确定。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封土推去,把墓室的四边暴露出来。因此,决定动用推土机推封土。
盗洞暗藏不祥兆
7月11日,即开工不到三天,有人就发现封土有异样,怀疑此墓已被盗掘过。但继续往下挖,到2米深的时候,那块原是盗洞的黑褐色土消失了,让我们又舒了一口气。
为了保护地下文物,在墓坑露出之后,我们请贮木场的工人师傅搭了一个很大的席棚,把整个墓室罩在席棚之下。
一个月后,椁板全部露出,由28根大杉木并排平铺成的一个壮观的大“舞台”呈现在大家面前。
8月12日,自治区博物馆增援的10人和广西医学院解剖教研组5人乘同一次火车到达贵县,冒着倾盆大雨赶到工地。
当时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在南宁,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文化局局长华应申陪同下也到贵县,指导大墓的清理。大家等待着又一个“马王堆汉墓”奇迹般的出现。
8月13日,我们利用贮木场的卷扬机起吊棺椁。揭开椁室盖板之后,我们看到分层框架的木条四处散落,竹席已经糟朽,中室现出漆棺一具,棺盖露出水面,东侧有一具漆棺,盖板已脱失,棺身浮出水面,预知这墓已经被盗了,大家高涨的热情一下跌落了下来。
清理两天之后,我们终于弄清了被盗的事实:盗墓者先从南部墓道封土上开挖竖井,深到2米时,往北横拐,下到墓门前,将前室封门板凿开一个大洞,进入前室,将前室与中室之间的一块隔板抽掉,进入中室,又将中室与后室之间的一块隔板撬开。在后室将双层漆套棺凿开,并将另两具单层漆套棺也撬开,进入各个椁箱,将整个椁室洗劫一空。
椁室底下有名堂
我们在椁室工作了几天之后,以为该捞的文物都从淤泥里捞上来了,全部工作接近尾声。大部分工作人员于8月20日撤离工地,只留下5个人做收尾工作。
留在工地的巫惠民、黄增庆、陈左眉,有一次发现椁板底下的积水断断续续往上冒气泡,于是找小钢条往下扎,扎了好几处,有时带上熟土,有时扎下去有碰到硬木的感觉。9月1日,请贮木场的工人带上电锯,将冒气泡地方的椁底板锯断一块,撬开来看,下面露出一大片黑糊糊的泥潭。清除一层淤泥,就看见一根南北纵向的原木,这绝对是人有意埋藏的东西。当晚就往南宁打电话,报告这个新的发现。
沿着这根原木摆放的方向往前追,前后约2米到了尽头。原木两头是截平了的,平放在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内,土坑周围是红色生土。在清理这个土坑的淤泥时,在木头的西南边发现一个残破了的竹笥,竹笥内装着一个陶三足盒、三个叠在一起的漆耳杯和一把木梳。将三足盒盖掀开,看见盒内装满青梅,叶子翠绿色,像刚摘下来的一样,但不到一分钟就变成黑色的了。后来请专家鉴定,这一盒果子都是酸梅。在郁江流域,酸梅是每年4月成熟,盒内盛放酸梅,说明其下葬的时间可能是夏季之初。三件漆耳杯都髹黑漆,没有什么花纹,其中有一件的底部很草率地刻划了一个“胡”字。在原木的北端发现一个竹篮,旁边还有一个竖放着的漆盘。将原木周围的泥土取净以后,我们再来观察,意识到这节原本应是一具木棺。用水将表面泥浆冲去,清楚地看到上面刻有“胡偃”二字。每字长4~5厘米。联想到刚才那件耳杯上刻的“胡”字,推测棺里装殓的死者应叫“胡偃”。这具棺是用一根原木剖为两半,中间凿出长槽制成的。撬开棺盖,棺内积满清水,发现用两张前后衔接的竹席包裹着一具骨骸,浸在水中,头北脚南,仰身直肢。头和左肩之间放有一个漆奁、一枚木简,右臂侧边有一支竹笛,右手还抓有两颗青梅,脚上穿的鞋袜还在。我们把这个殉葬坑编为一号坑。
继续往北撬底板。离刚才那个坑只有40厘米的地方又见到一个长方形坑,下面又是一个圆木棺。我们后来把它编为二号坑。坑内东北角有残竹笥一件,内装漆盘一件、耳杯三件、陶盒一件;北边有漆梳篦盒一件、葫芦瓢一件、梳篦盒内装有木梳、木篦和黛墨。棺上盖有草席一层。揭开草席,见棺盖面中部有墨书“苏偃”二字。棺的结构与一号坑棺相同,将棺盖撬开。发现棺槽内盛满积水,躺着一具仰身直肢的尸骨,脚上还穿着麻鞋。
紧挨着二号殉葬坑东壁约15厘米处,又有一个坑。这个坑比二号坑要短。坑内也有一具棺木,但不是圆木棺,而是方木棺,棺底横放枕木两条。棺内积水,有骸骨一具,仰身直肢。开棺时,包裹骸骨的竹席完好,但头颅倒置,裹置在席内,一只平头鞋却露在席外。用瓢将棺内的水舀干后,揭开竹席,露出骨架,发现死者胸部有竹简一枚,可辨四字,但不认识。
四号殉葬棺的棺身已有一些腐朽,棺内骸骨尚存,在死者手腕西侧发现琥珀珠二粒、在盆骨位置发现铜带钩一枚。
四号殉葬坑已到了椁室西侧壁板之下,我们想,在椁室东侧,与它相对应的地方也可能还有殉葬坑,于是掉转头来,撬东侧的椁底板,果然在紧靠墓圹的东壁又发现一个殉葬坑。这就是五号殉葬坑。这个坑与三号坑一样,比较短,埋的也是一副方木棺。棺内积满清水,尸体用草席和竹席包裹,尸体仰身直肢。死者胸前置木拐杖一条,右侧有带鞘的铁剑二件,另有铁书刀一把。我馆的王克荣戴着塑料手套把竹席和草席拨开,首先将木拐杖捧出来。这根拐杖是用一根树枝剥去皮后稍加修理制成的,长136厘米,杖身末端用铜箍包裹。接着捧出铁剑。剑柄呈方柱形,剑身插在剑鞘内,剑鞘是用人字形角片胶合而成的,表面髹以黑漆。把剑身抽出来,没有生锈,寒光闪闪。通长130厘米。以前我们还没有见过这么长,这么完整的铁剑。
这样又接连清理了三个殉葬坑。其中有四副圆木棺,三副方木棺。
这7具人骨架上没有损伤,不是被砍杀死,可能是毒死的。他们入殓的时候,还穿着华丽的衣服和鞋袜,姿势是仰身直肢,处于自然状态,像是死后入葬。
殉葬者是何许人
罗泊湾一号墓的殉人应是封建制度下的家内奴隶,而不是奴隶制度下的生产奴隶。在奴隶社会,奴隶是一无所有的,殉葬后一般没有棺具装殓,埋葬十分草率……这座墓则不同,这些殉人都行棺木装殓,身穿彩绣衣服,身旁有一定数量的用品陪葬。一号棺盖上刻“胡偃”二字,二号棺盖上书写“苏偃”二字,说明这些殉葬人是有名有姓的,主人还是把他们当做“人”看待。秦汉时期人取名为“偃”是很普遍的。取名为“偃”的人物在当时社会上都有一定地位。这批殉人生前衣着华丽,死后随葬漆奁、梳篦盒、木梳篦、黛墨等梳妆品。胡偃还有竹笛一支。表明这些人生前应是主人近幸的歌舞乐伎。从文献来看,汉代用乐舞奴婢殉葬也不乏其例,如《汉书·缪王元传》记载:汉宣帝时的赵缪王刘元临死时“令能为乐奴婢从死,胁迫自杀十六人”。这座墓中6个殉葬女性青年的命运很可能同她们相似。五号殉人是一位年仅13岁左右的少年男子,却身佩两柄长剑和一根与他等高的木拐杖。秦汉时期,年满50岁的人才可以开始持拐杖,此少年持杖,显然与他的年龄不符,应是他替主人捧执的,身佩长剑也应如此。能替主人捧执拐杖和护身兵器的人,当非一般人,必然是主人生前最信任的近亲或侍从。
在清理棺内人骨的时候,我们都注意到,这7个殉葬人在棺内的姿态都是自然仰卧的,躯体和四肢伸直平放,排列整齐。全部骨骼取回来后,经广西医学院检验,没有发现刀砍斧劈的伤痕,说明这几个人埋葬时身首完整,与奴隶社会殉葬奴隶身首异处的杀殉不同。至于他们是怎么死的,当时有很多猜想,认定最大的可能性是主人采用“赐死”的办法,命令他们服食毒物自杀。在秦汉时期,用鸩酒等毒物毒人致死或使之自杀的现象也是常见的。
秦汉“布山”今何在
漆木器运回南宁后,用了许多木箱装上清水浸泡。开始是用蒸馏水,后来改用井水,换水的时候,要把漆木器一件一件地捧出来。利用这个机会,我们几乎对每件漆器残片都作过仔细观察。结果发现许多漆盘、漆耳杯底部正中烙印有“布山”二字。“布山”二字外有方框,这种漆盘、漆耳杯是在木胎上烙印“布山”戳记以后再髹漆的。按秦汉时期漆器烙印戳记的惯例,“布山”应是漆器制造地的地名。有一些铜器上刻有“布”字,应是“布山”的省文。
秦汉时代的布山在什么地方呢?“民国”十九年(1930年)修的《桂平县志》主张在今桂平县,“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修的《贵县志》主张在今贵县。两地相去60多公里。事实上,桂平没有发现过秦汉城址,也很少见秦汉墓葬,不像是郡治所在地。而贵港城南有汉代城址,城区附近有大量的汉墓,与长期设立郡治相称。现在又发现烙印“布山”铭文的漆器,为布山在贵港的说法更增加了一个证据。这一发现,也算解决了一个历史上有争议的地理沿革问题。
贵县附近是一片发育于石灰岩古剥蚀面上的溶蚀平原,地面虽不平坦,但很开阔,赤红壤水稻土适于农耕,自古以来就是比较富庶的地区。先秦时期,这里是百越族群中西瓯部族的聚居地。秦统一岭南后,设立桂林、南海、象郡,这里属桂林郡,是郡治布山县的所在地。西汉南越国时期,这里仍属桂林郡布山县。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平定南越,在岭南调整郡县,改桂林郡为郁林郡,布山县又成为郁林郡的郡治。自此以后,直到隋代大业初年,布山作为郡治,前后达七八百年之久。
大家对还泡在水里的漆器抱着浓厚的兴趣,特别是那文字清晰的木牍,尺寸齐全的木尺,小巧的七孔竹笛,令人们赞叹不已。大家都为此墓早年被盗而惋惜,都说要是不被盗的话,肯定比长沙马王堆汉墓还要精彩。